天地漆黑。
日月的身影似乎从天幕上被摘除了,只余下萧水居的灯光余辉。
他立在山顶,看着远方沉浮在黑暗里的太行山。
梁川山不够高大,远远地也要仰视太行,他负手立着,身上的玄光柔和地就流淌着,听着身后的声音淡然:“骆道友……”
他侧过身,看见了那一袭红衣。
这位宁惑从德真君已倚靠在他的玉案之前,纤手按着火符,螭首之后的三圈道轮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却变化不定。
“稀客。”
他便回身,轻声道:
“从解羽地一别,龙亢道友已经三百年不曾寻我了,难得。”
龙亢流火却并不在意他的调侃,只轻声道:
“骆道友,他们要动手了。”
他只是站着,并不奇怪,声音在暗处起伏,喃喃不止。
“戊光那四位一定会来,少阳呢?少阳也会插手罢,兜玄的那两位,还有……还有玄女……”
“他与玄女有不共戴天之仇……”
这话在半空中回荡了一阵,女子摇头道:“不好说,也不重要了。”
她道:
“大人承接了东戊仙君的衣钵,取出什么手段都不为过,如果下定了决心出手了,李乾元不会是对手。”
“无非是……能不能杀不杀得。”
女子的语气多了几分动容,引得那黑暗中的树枝微微晃动:
“李乾元…阴阳两道的真君本就难以除去,明阳对帝君的钟爱又超乎寻常,没有仙君出手,就算是那位……也只能打得帝君退回果位。”
“够了。”
他的声音更轻:
“到时……谁又能分得清,无生乡的那些魔头虎视眈眈,一旦出手,你我这一等的人物,同样有性命之忧,李乾元已经被逼到绝路了,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龙亢流火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光明,她轻声道:
“如果不去插手……”
“不可能的。”
他缓缓摸上了腰上的剑,声音冰冷:
“这是压抑了千年的因果,如今整个天下,已经没有人能料到这场大战的结局是什么,偏偏未来越是未知,就越不允许有人袖手旁观……”
※※※
云层低低,烟云渺渺。
这白湘峰乃是金丹成道之所,外头看上去并不广大,可到了里头,方知神妙无穷,是一处福地,本就举步维艰,燕胡子上了山,走了何止三百里,累得气喘吁吁,便在亭子里歇脚。
亭子里已经有了不少人,低低地讨论着,他才到了院子里,隐约听见一两声:
“周王得天下太久了……如此……也是应当……”
他不以为意,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一旁的少女正端着葫芦喝酒,身上也华丽不到哪去,让了位置给他,燕胡子方才要谢,听见山下又是一阵喧闹声。
有人道:“卫家……是观化的大人来了……”
燕胡子连忙凑过去看,见看是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人,已经认出来了,暗暗领悟:是卫观筵。
卫观筵乘着风往前,在前呼后应的一众仙贵们的簇拥下往前,消失在视野里,一众人遗憾的转回来,显得有些唏嘘,有人道:“卫氏……哼……有些年头不见真君了……”
这话不好听,也无人理会他,燕胡子又坐回去,这才看见一旁的少女抬起头,有些羡慕的道:
“卫家人,真是大人物!”
燕胡子暗自好笑,转头看她,发觉这少女目光很是灵巧,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已经是个黄冠了,便道:“是啊!”
少女似乎被他惊醒了,连忙道:“见过前辈!”
燕胡子笑道:“你是哪一家的人?”
少女目光有些躲闪,含糊起来,道:“晚辈没有什么世家,是跟着陶师叔进来的,他走得急,并嘱咐我顺着山上去,说是有益修行……”
燕胡子自知这孩子有些防备心,笑道:“这儿也不是谁都能来的,陶家既然带你来,想必你有些跟脚,至少是谁的子弟、谁的徒孙。”
少女只好把袖子卷起来,把葫芦握在双手间,行了礼,笑道:“晚辈实在不是什么大家!先祖曾在东戊道统下修行,在戊土得了国:后来闭关,千年不曾回应,外头人都说是陨了,后人又不是什么修行的料,我父亲、连通玄宫都进不去呢!”
燕胡子听得笑不是、哀也不是,上下打量了一眼,只觉得这少女有凌云不凡之气、脱俗忘尘之心,高看一眼,失笑道:“在下燕胡子,俗名叫作骆玄。”少女惊道:“原来是帝宣道统的大人!”
燕胡子笑着摇头,道:“哪有什么帝宣道统,两位大人离世,道宫分离,先祖被梁相台收留,如今是梁川一小修……”
两人起了身,一同往前走,一路到了山里头,在宫殿外面坐下了,两人都是在此地找不到什么友人,一人选了一案,便坐着吃酒,上方歌舞纷纷。
少女道:“这下是这位元君的两弟子成就金丹了,人道是……元者天也,为神而不纳众,果真是宣士一道的大人物。”
燕胡子笑道:“你也应在宫里听过讲罢,受了一众仙玄气熏陶,这才有这般见识……”
听了这话,少女摇了摇头,起身笑道:“那是什么仙玄气,好了得的人物……龙亢琅应降玄雀,申屠玄密伏蛟龙,我曾经崇拜得很,靠得近了,才知道是灯火曾借同心橘,合水久居碧宫楼……不过勉强也算是英雄,其余的……果真是靠着余荫的货色。”
“有了真君庇护,那鲁莽算是勇武,怯懦借作谨慎,周遭的总会想出法子夸你的,无非是运气好,性命佳,什么洞天玄修,不过是……”
她顿了顿,笑道:不过也是寻常人而已。”
这话说罢了,少女自饮酒起来,燕胡子挑眉,赞了一声,道:
“道胎金仙,也是要靠时运的,不必太严苛。”
少女笑道:
“我明白,可……就怕连常人也不如!”
燕胡子哀叹数声,道:
“也就雷宫不兴,否则……你这些话,可够吃一盅雷的!可也须注意着,被周王仪宫里的那些人听去,是要折腾你的。”
话是如此说,燕胡子终究是欣赏她的,两人对着便聊起来,一时忘情,左右走得差不多了,主人家来添醒酒茶,这才把二人惊醒,燕胡子直呼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