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在仙草堂后院那棵桃树下坐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一动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活像一尊被遗弃在树下的泥塑。
若是让不明就里的外人瞧见,准得以为这位名震天下的人王正在参悟什么绝世大道,说不定下一秒就要霞光万丈、羽化飞升。
只有何平安自己知道,他这三天纯粹是在“识海逛该”——易丹阁融入神魂之后,他识海里的景象可谓是翻天覆地。
原本那座古色古香的丹阁,如今已经化作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巍峨神殿,殿正中挂着大乾人皇的画像,画像底下还摆了张龙椅,龙椅上金光流转,仿佛在无声地呐喊:来呀,坐呀,这是你前世的专座呀。
何平安的神魂飘在神殿里,对着那张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画像直翻白眼:“别眨眼,瘆得慌。”
画像上的人皇忽然开口,声音威严中带着几分戏谑:“朕的继承者,你终于来了。”
“打住。”何平安一摆手,一脸嫌弃,“我就是我,何平安,不是你的继承者,最多算转世。再说了,你当年当皇帝当得好好的,非要把自己玩死,把烂摊子留给我,还好意思跟我摆谱?”
画像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被这混不吝的性子噎得不轻:“……你这性子,比朕当年还混。”
“过奖过奖。”何平安咧嘴一笑,目光却落在了神殿最深处的一面墙壁上。
那里,一幅浩瀚星图正在缓缓旋转,星图中央,是一个由无数法则锁链交织而成的巨大轮盘。
那轮盘每一次转动,都带动着诸天万界的因果线微微震颤,发出一种只有神魂才能听见的、亘古悠远的“嗡鸣”。
像是天地在呼吸。
何平安盯着那轮盘看了很久,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天道轮盘……”他喃喃自语,“最后一重封印,原来在那儿。”
他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仿佛有两轮微型的烈日在眼底升起。
他抬头望天,目光穿透了仙草堂的屋檐,穿透了玄阳城上空的云层,穿透了九霄罡风,直直地“看”向了某个不可名状的所在。
那里,在所有人头顶。
在众生因果的尽头。
在天地法则的源点。
有一轮巨大到无法形容的轮盘,正在亘古不变地、冷漠地转动着。
“原来如此……”何平安喃喃自语,面色凝重得像是在试药司第一次面对三日一服的毒丹。
他这一睁眼,可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你诈尸啊!”
红夕绯正端着一壶刚泡好的桃花茶走过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睁眼吓得手腕一抖,茶水差点泼了自己一身。
她今天穿了一身绯红色的长裙,腰间束着金丝腰带,把她那原本就婀娜的身段勾勒得惊心动魄,尤其是走路时腰肢轻摆,像一条美人蛇在扭动——当然,她现在确实已经算是半条龙了。
何平安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红夕绯身上,先是看了看她的脸,然后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掠过胸前的饱满,又掠过纤细的腰肢,最后定格在那双被裙摆遮掩的修长双腿上。
他咂了咂嘴:“夕绯啊,你说这老天爷是不是挺不公平的?”
红夕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调戏弄得一愣,随即柳眉倒竖:“何平安!你闭关三天,一睁眼就说浑话?”
“不是,我是说,”何平安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他指着天空,一脸严肃,“天道轮盘在所有人头顶转了几十万年,凭什么就没人发现它?而我一闭关就发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天赋异禀,说明我……”
“说明你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憋坏了。”红夕绯把茶壶往石桌上一放,没好气地在他对面坐下,“说正事,感应到什么了?”
何平安收敛了嬉皮笑脸,伸手去抓茶壶,被红夕绯一巴掌拍开。
她自己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动作虽然粗暴,但茶水一滴没洒。
何平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咂咂嘴:“最后一重封印,在天道轮盘里。”
“噗——”
红夕绯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好在何平安早有预料,脑袋一偏躲了过去。
“天道轮盘?”红夕绯顾不上擦嘴角的茶渍,猛地抬头望天,脖子仰得老高,“在哪?我怎么看不见?”
“在所有人头顶,但从来没人能走到那里。”何平安仰头跟她一起看天,“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花来,除非你把裙子掀起来让我看看……哎哟!”
红夕绯一蛇尾压在他脚背上,狠狠碾了碾。
何平安抱着脚直抽冷气:“谋杀亲夫啊!”
“谁是我亲夫!”红夕绯脸一红,随即正色道,“天道轮盘……我在古籍里似乎看到过只言片语,说是天道法则运转的核心,归墟沉睡的宿主。平安,你确定?”
“确定。”何平安揉着脚,表情也严肃起来,“我前世……大乾人皇当年就是以七成气运封印归墟,然后从天道轮盘退回来的。那一战,他再也没能走出轮盘,或者说,他把自己的命留在了那里,只把气运送了回来。”
红夕绯沉默了。
她看着何平安的侧脸,忽然发现这个平日里油嘴滑舌、没个正形的男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沧桑。
那不是这一世的何平安该有的眼神。
那是属于大乾人皇的,跨越了万古的疲惫。
“所以,你要去?”红夕绯轻声问。
“必须去。”何平安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去怎么行?归墟虽然沉睡了,但最后一重封印不解决,它迟早还会醒。我可不希望咱们将来有了孩子,还得面对那鬼东西。”
“谁……谁要跟你生孩子!”红夕绯脸更红了,抓起茶壶就要砸他。
何平安笑着躲开:“别急嘛,先办正事。去,把韩力叫来,我有事跟他商量。”
“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脚疼,走不动。”
“……”
红夕绯气呼呼地走了,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平安,不管去哪,活着回来。”
何平安冲她眨了眨眼:“放心,我还没喝够你的桃花酒呢。”
红夕绯哼了一声,转身离去,只是那背影,多少带着几分不舍。
……
韩力来的时候,何平安正躺在桃树下假寐。
这位大玄剑仙今日穿了一身青衫,腰间悬着那柄名震天下的长剑,剑未出鞘,但剑意已经让院中的桃花簌簌落下。他站在何平安旁边,阴影笼罩下来,像一座沉默的山峰。
“躺在这儿装死?”韩力冷冷道。
何平安睁开眼,伸了个懒腰:“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怎么去死?”
“你怎么知道?”何平安一骨碌坐起来,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坐。”
韩力没坐,他抱着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何平安:“红夕绯说你发现了天道轮盘。”
“嗯。”何平安点点头,也懒得再躺着,盘膝坐好,仰头看着韩力,“最后一重封印在那里。”
韩力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平安以为他变成了一座雕像。
“天道轮盘……”韩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那是天道法则的本源所在。凡人修士连感应都做不到,你确定能走到那里?”
何平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前世去过。”
韩力:“……”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压制某种情绪:“你前世是真不闲着。”
“没办法,谁让我前世是人皇呢。”何平安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大乾人皇以七成气运封印归墟之后,就是从天道轮盘退回来的。只不过那次他没退完,把命搭进去了。”
韩力皱起眉头:“七成气运?那你现在有多少?”
“我回收了大乾五成气运,加上妖帝体内的三成,一共八成。”何平安伸出八根手指,在韩力面前晃了晃,“比前世还多一成。”
韩力盯着那八根手指,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然想起何平安在帝墓前,一拳轰飞妖帝分身的场景;想起他在迷仙林,斩杀血魔道主时的狠辣;想起他在辽西郡,隔空斩巫神时的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