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杂,多层次,甚至有些苦涩。
战场上,胜利是明确的:敌人投降,旗帜倒下,枪声停止。
但战场之外,胜利是一场永不结束的谈判:利益的分配,权力的平衡,忠诚的测试,野心的安抚。
寇尔德人倒向了他,因为老马苏德看到了借他之力整肃内部、巩固权力的机会。
逊尼派倒向了他,因为哈希米看到了政治现实和未来利益。
萨米尔服从整编,因为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正规军身份和合法地位。
阿布尤愿意合作,因为他相信跟着宋和平能拿到实际好处,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基尔库克的防务权,那意味着每个月数百万美元的油田安保费。
每个人都在这场胜利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或者至少看到了得到的可能性。
而这,也许就是政治的本质:不是谁对谁错,不是道德高下,而是谁能在复杂的关系网中,为尽可能多的人创造共赢的局面,然后在这个局面中占据最有利的位置。
手机震动,是小马苏德发来的加密信息:
“宋先生,我父亲让我告诉您,寇尔德议会党团明天会在议会里正式提出支持边防第十师整编的动议。另外.谢谢您。为了所有的一切。我在那苏尔学到的东西,比过去二十年都多。”
他只是回复了两个字:“保重。”
十分钟后,直升机在绿区的临时直升机降落场上落地。
停机坪旁停着几辆装甲车。
江峰已经在车旁等候。
“老班长,赛夫在会议室等了一个小时了。”
江峰接过宋和平的背囊。
“合同我粗略看了,条件很优厚,但权限也很大。寇尔德自治区政府特别安全顾问,顾问费两千万美元一年,有权列席军事委员会会议,有权调阅非涉密军事文件,有权在埃尔比勒设立常驻办公室并配备安全通讯设备直连总统府.”
两人走向指挥中心大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机场显得格外清晰。
“你怎么看?”宋和平问。
江峰犹豫了一下:“条件是好,但责任也大。特别安全顾问.这几乎等于要深度介入寇尔德人的内部事务。军队改革、安全清洗、派系平衡.这些都是烫手山芋。而且一旦接了,就等于公开站队,以后寇尔德内部有任何问题,我们都会被卷进去。”
宋和平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江峰还是没看透这事的本质。
走进寇尔德自治区驻巴格达办事处的大楼,走廊两侧悬挂着寇尔德地区的风景油画和领导人的肖像。
深红色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营造出一种肃穆而正式的氛围。
此刻,办事处里异常安静。
大部分工作人员早已下班,只有少数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光线。
会议室里,赛夫站起身。
这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资深幕僚看起来疲惫不堪,眼袋深重,但西装依旧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会议室墙壁上挂着寇尔德自治区区旗和伊利哥国旗,长条会议桌上摆着精致的铜制水壶和玻璃杯。
“宋先生,祝贺您获得胜利。”赛夫伸出手,“马苏德主席让我务必亲自将这份合同交到您手上。”
两人握手,在会议桌旁坐下。
江峰从旁边的茶具柜里取出茶杯,倒了三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然后坐在宋和平旁边。
赛夫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的合同文本,整整三份,每份都有几十页,整齐地放在深色桃木会议桌上:
“这是最终版本,已经经过法律顾问的审核。马苏德主席特别交代,如果您对任何条款有异议,我们可以现场修改。”
宋和平点点头,终于拿起一份合同翻看。
条款确实如江峰所说,优厚但责任重大。
特别安全顾问的权限几乎涵盖了寇尔德自治区的所有安全事务,从军队改革到情报系统重建,从边境管控到内部安全清洗。
“三年,两千万美元一年,按季度支付。”
宋和平念出关键条款。
“顾问办公室设在埃尔比勒,可配备独立通讯系统和安保。有权列席军事委员会会议并发表意见,有权调阅非涉密军事和情报文件,有权对安全事务提出建议并要求相关部门限期回复.”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老马苏德已经签了名,盖了印。
“马苏德主席很诚恳。”
他放下合同。
“这次内部清理和改革事务都需要您。”赛夫直接说道:“巴尔扎尼经营二十年的势力网络还在。军队里、政府里、情报部门里到处都是他的人,或者和他有利益关系的人。主席需要一把快刀来切除这些毒瘤。”
宋和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红茶:“我理解你们的困境。但我有个问题:如果我真的按照合同去做,深度介入寇尔德人的内部事务,整肃军队,清洗巴尔扎尼余党.会不会引发新的反弹?毕竟我是个外国人。”
赛夫早有准备:“所以合同里写的是‘顾问’。您提出建议,我们的人去执行。这样既借用了您的威望和能力,又在形式上保持了寇尔德人自己处理内部事务的合法性。至于反弹.”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政客的狡黠:
“有您在,谁敢反弹?巴尔扎尼两万人的部队,不到两天就被打垮了。现在整个伊利哥,谁不知道宋和平这个名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传来绿区巡逻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江峰看着宋和平,等待他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