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妹妹对视一眼,不再劝。
他们了解哥哥的性格。
一旦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
张伟始终安静吃饭,偶尔给玲玲夹菜,不多话。
这个妹夫看起来老实本分,街道办的公务员,配玲玲有些“高攀”的意思,但宋和平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玲玲好。
饭后,玲玲洗碗,张伟帮忙收拾。
宋和谐泡茶。
宋和平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夜风带着江水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复式顶层,28层的高度,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
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这就是和平。
普通人的生活,平凡的幸福。
和谐端着茶过来:“哥,茶。普洱,你以前爱喝的。”
宋和平接过,抿了一口。
茶汤醇厚,回甘悠长。
“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和谐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夜风吹散。
“你说。”
“去年,有两个人找到我的事务所,说想了解你在国外的情况,问了很多问题。”和谐顿了顿,“我没说什么,只说你在国外做工程,具体不清楚。但他们好像不太信。”
宋和平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样的人?”
“民警……”宋和谐脸色有些不自然,犹豫片刻才小心翼翼说道:“他们说是分局负责户籍的民警,说数据监控到你离开多年没有回来,核实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长了个心眼,让张伟去打听了,发现分局里压根儿没那两号人,他们的证件是假的……”
和谐压低声音。
很显然,这事只有他知道,没告诉妹妹。
而且,他觉得这两人不对劲。
宋和平沉默。他早就料到,自己的身份不可能完全瞒住。
“对不起,”他说:“把你们卷进来了。”
“说什么呢。”和谐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你是我哥。不管你在外面做什么,你都是我哥。我只是担心你。那些人看起来不简单,不像警察,但又有点像……”
“我会处理的。”宋和平说:“以后再有这种事,有疑问直接报警就是。”
晚上,宋和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嵌入式灯带。
回家第一天,喜悦之外,是更深的忧虑。
他把危险带回家了。
虽然那两人身份不知道是何方神圣,而且在国内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但
职业本能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的手伸进裤兜摸到了电话,想给江峰打去,安排加强弟弟妹妹的安全措施。
虽然自己在国内没有团队,但可以通过关系雇佣可靠的人。
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
自己啥都缺,就不缺钱。
拿起电话却犹豫了。
一旦这么做了,等于介入了弟弟妹妹原本平静的生活。
对于家人,宋和平永远慎重对待。
或许……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关键时刻,也许能用上。
但那样做,就等于正式把国内的线接上了。
是好是坏,他还没想清楚。
一旦和国内系统接轨,他的自由度会大大降低,但家人的安全会更有保障。
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声,城市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
远处江面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低沉。
宋和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空气。
无论如何,他回来了。
这就够了。
其他事,斟酌清楚再说。
第二天一早,和谐开车载着宋和平、玲玲和张伟回县城。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省道,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高楼变成田野。
正是初夏时节,早稻已经插完,田野一片新绿,水田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
远处山峦起伏,晨雾如轻纱缠绕山腰。
宋和平看着窗外,记忆一点点苏醒。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七岁那年,第一次跟父亲进城卖菜。
天还没亮就起床,母亲把青菜捆好,父亲挑着担子,他跟在后面。
走了三个小时才到县城,在菜市场角落摆摊。
那天下雨,菜没卖完,父子俩坐在屋檐下啃冷馒头。
父亲说:“好好读书,将来别像爸这样。”
二十一岁,入伍第一年回家探亲,穿着军装坐长途汽车回来。
车子在这条路上抛锚,他帮司机修车,弄了一手油污。
到家时天黑了,父亲在村口等他,一脸焦急。
二十四岁,退伍回来,还是这条路。
父亲已经没了。
全家的重担都在自己的肩膀上。
时间过得可真快……
“哥,你看那边,”玲玲指着窗外说道:“你还记得吗?那里原来那里是个砖瓦厂,烟囱天天冒黑烟,现在改成物流园了。”
宋和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记忆中的砖瓦厂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仓库和停车场,货柜车进进出出。
“那边呢,原来是一片荒地,长满芦苇,现在开发成工业园区了。”和谐说,“前年招商引资,来了几家电子厂,解决了上千人就业。”
“县城变化大吗?”宋和平问。
“大,太大了。”和谐握着方向盘,语气感慨,“老城区基本没动,政府说要保护历史风貌,修旧如旧改成了特色街。但新城扩了好几倍,你等下看看就知道。”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进入县城。
果然如和谐所说,新城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双向八车道的柏油马路,绿化带里种着香樟和银杏。
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大型商场、星级酒店、写字楼,应有尽有。
和任何一个三线城市的开发区没什么两样。
这还是原来的县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