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远处,底格里斯河在月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美国人以为我们还是2003年那个跪着接旨的傀儡政府。”
法迪勒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讽刺。
“他们打个电话,让大使馆一个文职过来递上一份文件,觉得我们就该像狗一样摇尾巴,然后去咬自己人。”
他转过身,背靠窗户。
“但他们忘了,这十几年战争改变了太多东西。萨米尔手下有一万多名和他一起从摩苏尔地狱里杀出来的老兵,那些人只听他的。他们不认巴克达,不认绿区,只认那个带他们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将军。”
阿米尔谨慎地说:“但如果我们不表态,美国人可能会采取更激进的措施。他们已经在联合国散发文件,暗示第十师可能‘失控’,可能‘威胁地区稳定’……”
“那就让他们说。”法迪勒冷哼一声,走回桌前重新坐下,叹了口气,然后拿起钢笔:“政治,阿米尔,永远记住:政治不是关于做什么,而是关于看起来在做什么。”
他在一份空白命令上快速书写。
“发一份措辞严厉的命令,编号……用国防部第174号令。标题:‘关于立即停止未经授权军事行动的通知’。内容:要求萨米尔将军立即停止所有未经国防部批准的军事行动,撤回所有超出防区的部队,并在24小时内提交书面解释。”
他抬头看向阿米尔:“语气要多严厉?用‘否则将面临纪律处分’这种词,但不要具体说什么处分。模糊,永远要模糊。”
“抄送美国大使馆?”
“当然。用加密渠道发过去,然后让新闻办公室‘不小心’泄露给半岛电视台驻巴克达的记者。”
法迪勒想了想,又道:“另外,让财务处正式通知第十师,由于‘预算审计和程序合规检查’,本月军费推迟发放,具体发放时间‘另行通知’。”
阿米尔在平板上记录:“如果萨米尔不服从……”
“他当然不会服从。”法迪勒苦笑道:“你以为我这么做能逼迫他服从?不过,至少美国人看到我们‘努力’了。我们发了命令,我们停了经费,我们做了所有‘主权国家’该做的事。至于命令有没有被执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政治就是这样,阿米尔。演戏比做事重要。姿态比结果重要。只要我们在演戏,在摆姿态,就没人能说我们没尽力。”
同一时间,寇尔德自治区首府埃尔比勒,马苏德官邸。
这座建于奥斯曼时期的石头建筑坐落在老城区中心。
此时,马苏德的私人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橡木书桌的一角,其余部分沉在阴影里。
书架上摆满了书籍,阿拉伯文、寇尔德文、英文、甚至还有几本中文军事理论著作。
马苏德坐在高背皮椅上,缓缓端起瓷杯,啜饮一口里面温热的红茶。
茶水略微滚烫,带着大吉岭特有的麝香葡萄气息。
他的儿子,军事委员会主席小马苏德站在桌前,刚刚汇报完华盛顿打来的三通紧急电话。
“美国人很着急。”小马苏德说:“第一通是国务院中东事务助理国务卿,第二通是国家安全委员会副主任,第三通……是沃尔特本人。”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笔记。
“沃尔特的原话是:‘寇尔德自治区与美国的长久友谊建立在相互信任和支持的基础上。当前事件正在考验这种友谊。我们希望马苏德主席能够展示领导力,避免局势进一步升级——这符合我们共同的利益,包括自治区未来的地位问题。’”
马苏德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们在威胁我们。”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用独立公投的支持来威胁我们。”
“是的,父亲。”小马苏德点头承认:“而且他们知道我们最想要什么。”
老马苏德沉默了。
许久,他才长叹道:“宋和平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巴尔扎尼政变时候如果不是他,现在我已经躺在家族的坟墓里了。”
小马苏德点头:“父亲,你打算怎样处理此事?”
老马苏德盯着灯看了片刻,嘴里缓缓说道:“那些美国人……他们嘴上说支持我们的自决权,说支持我们的‘正当诉求’。但实际上呢?其实他们只把我们当作牵制巴格达和德黑兰的棋子。需要的时候给我们武器,不需要的时候,他们就把我们卖掉。前年1515武装进攻基尔库克的事情,你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