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
昏黄的路灯下，秦大伟骑着自行车往家赶。
他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冷，浑身早就被冻透了，连带着脸颊和耳朵都麻得发木。 拐进熟悉的大杂院，里头漆黑一片，大部分人家的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的说话声从房里飘出来。 秦大伟推着自行车到后院，眼角余光瞥见自家西厢房的窗户还亮着暖黄的光，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骤然松弛，嘴角不自觉地勾出一抹笑意。
他停好自行车，快步钻进屋子，一股热气瞬间包裹住全身，冻得发僵的四肢渐渐有了知觉，浑身说不出的舒坦。
“妈呀，可算是到家了。” 秦大伟搓了搓冻红的手，扬声喊道，“媳妇，有吃的不？ 我都快饿死了。 “”小点声！” “冯晓燕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孩子们都睡熟了，这么大声吆喝啥。 “
话音刚落，她端着个搪瓷盆走出来，看了眼秦大伟冻得通红的脸，眉头轻轻皱了下，”咋这么晚才回来？ “
不是跟你说了嘛，今天超市正式开业了！” “秦大伟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依旧藏不住的兴奋，”你是没见到那个场面，开业刚开门，客人就蜂拥而至，里里外外挤得人山人海，我跟店员们从早上忙到闭店，连口热乎饭都没顾上吃，累死我了。 “
冯晓燕往灶房走的脚步顿了顿，回头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意：”我才不稀罕看呢，不就是个卖东西的商店嘛，能有啥不一样的。 “
”那可太不一样了！” 秦大伟立马直起身子，正要跟她解释超市的自选模式有多新鲜，就被冯晓燕抬手打断了。
“行了行了，我不想听这些。” 她摆了摆手，语气软了些，“知道你累，坐着歇会儿，我去给你煮碗面。 “
说完，冯晓燕就进了灶房，留下秦大伟坐在那儿无奈地摇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女人...... 啥也不懂。 “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媳妇打从一开始就不同意他从供销社离职。 毕竞在旁人眼里，供销社主任是铁饭碗，体面又安稳，而超市这玩意儿，谁也说不准将来能不能成。
可秦大伟心里有数，不说李总是个有能耐的人，做事有章法，单说这自选超市的模式，就透着股新鲜劲儿，是将来的大趋势。
可不管是念着李哲的知遇之恩，还是看好超市的发展前途，他都不可能再回供销社了。
累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又渴又乏，秦大伟也没心思再跟媳妇掰扯这些，起身倒了杯热水，坐在桌子旁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滑过喉咙，才算缓过点劲儿来。
灶房里很快传来了烧水的声响，没多大一会儿，冯晓燕就做好了晚饭。
她右手端着个大瓷碗，另一只手拿着一碟小咸菜，轻轻放在桌子上：“吃吧，吃了赶紧睡觉。 “秦大伟凑过去一看，碗里是白白的面条，上面浇着一层厚厚的卤子，油光锂亮的。
他拿起筷子搅拌了一下，眼睛微微一睁，带着点诧异问道：“这是...... 青椒肉丝面？ “
冯晓燕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你不就好这一口？ 快吃吧。 “
秦大伟夹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疑惑又冒了出来：”这大冬天的，青椒可不常见啊。 你在哪儿买的？ “
冯晓燕身形顿了一下，连忙敷衍道：”还能在哪儿买，菜市场珐。 “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嘿，你别说，这玩意儿老贵了，要不是你整天念叨着想吃，我才舍不得买呢。 “
秦大伟嘿嘿一笑，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媳妇，还是你做的对味儿，真地道。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冯晓燕的声音柔和了些，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像是在掩饰什么。 秦大伟嘴里嚼着面条，心里却透亮了：这大冬天，眼下只有四季青公司能种出青椒，这东西金贵得很，有钱都未必能买到，根本不可能流入普通菜市场。
虽说友谊商店和外交公寓附近的蔬菜店也有售卖，但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她绝不会特意跑去那种地方，也没有外汇券。
再说了，真要是从那儿买的，她也犯不着撒谎说是菜市场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