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盈盈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更加博文广识,但她最不喜欢听人拍马屁,说颂歌。
可云长空有此一言,她却觉甘如美酒、不饮自醉,脸庞上了料,不显太白,眼神中却满是欣喜。
黄钟公尽收眼底,叹道:「老朽每每想到嵇中散临刑时抚琴一曲,说道:『广陵散从此绝矣!』每自叹息。倘若老朽垂暮之年真能按谱一奏,生平更无憾事。
未曾想这首笑傲江湖之曲既有酣畅淋漓,又有沉郁顿挫,高量雅致之感,当真是波乱云回,确是世间妙曲,不过……」说到这儿,欲言又止。
黄钟公生平好琴,是以肩负重任,不可轻离梅庄,可他每隔两月总要外出,入后山抚琴奏乐。他虽然没见过《广陵散》,但对这首《笑傲江湖》评价极高。
任盈盈也是好琴之人,听他语气似有不尽之意,当下笑问:「不过什么?」
黄钟公微笑道:「不过《广陵散》绝响于人间已久,不知这首曲子如何,如何……」」言下自然是说,却又如何得知这曲子是由《广陵散》变化而来。
任盈盈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说道:「我有位相识,曾说嵇中散临刑前说什么『广陵散从此绝矣』,显得自己固然看淡生死,豪气冲天,可这句话却未免把后世之人都看得小了。他是魏晋之人,此曲自他而绝,难道在魏晋之前也没有了吗?」
黄钟公一怔道:「愿闻其详。」
任盈盈道:「我这老相识对他这句话不服气,便去发掘西汉、东汉两朝皇帝和大臣的坟墓,终于在蔡邕的墓中,觅到了『广陵散』的曲谱。」
黄钟公一拍手道:「好啊,这位朋友看来也是个琴痴啊,不知尊姓大名?」
任盈盈道:「这位朋友如今已经退隐江湖,正如老先生一般,我说了名字,你也不识。」
黄钟公喟然一叹道:「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唉……」说着又道:「云老弟,这首笑傲江湖曲谱太过深奥,老朽还想观摩几天,不知可否?」
任盈盈一摆手道:「这首曲子你大可抄录一份。」
「真的?」黄钟公苍白的脸上满是红晕,可见激动心情,说道:「老朽无功岂敢受禄?这……」
任盈盈叹道:「正所谓宝剑赠烈士。此谱的撰作之人,当日原嘱晚辈觅到雅擅音律的高士,将此谱奉赠,以免他二人的精心佳构湮没不传。
此谱乐旨深奥,在下研习多日,也有许多地方不明白,那些明白之处,却也不能尽善尽美。这音律之道,在『意』更在『气』,在下并无聂政锐身赴难以报知己的气魄,心无慷慨豪迈之意,指下便无裂石穿云之音,说来也是莫大遗憾。」
任盈盈眼见云长空没开口,知道他将笑傲江湖曲谱拿出,必有用意,便将昔日云长空所言,尽数告知黄钟公了。
黄钟公目光落在她有些失神的脸上说道:「女子气势柔弱,此乃先天不易之理,云兄琴技能到这个地步,已是殊为难能了。」
任盈盈道:「你心有块垒,意有不平,此谱能归大庄主所有,可说是深庆得主了。」
黄钟公听了这话,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起身行礼道:「多谢,多谢。」
对这首曲谱那是爱不释手,又道:「云老弟,老朽也有很多地方不明白,你我互相探讨一番。」
任盈盈道:「在下却之不恭了!」
抚琴之道原非易事,《笑傲江湖曲》曲旨深奥,变化繁复,更是艰难,以任盈盈黄钟公之造诣尚且不能尽知。
两人都是琴道高手,此刻大谈这首曲子的妙理,云长空在一旁听着,心中却也不禁感慨。
这黄钟公原剧情中因为一首广陵散,上了向问天与令狐冲的当,结果任我行复出,要喂他们「三尸脑神丹」,黄钟公宁死不屈,自尽而死。
如今也是一样,因为一首《笑傲江湖》,又开始与任盈盈推心置腹。
看来,人真的不能有爱好。
云长空见两人说的投机,一擡头,只见厅中的大中堂悬挂着一副画,就见这画中所绘是一个仙人的背面,墨意淋漓,笔力雄健。又见画上题款是:「丹青生大醉后泼墨」八字,笔法森严,一笔笔便如长剑的刺划。
他起身去看,一仆人见他注视不休,说道:「赵爷,可看出什么来吗?」
他这一开口,任盈盈与黄钟公都看了过来,任盈盈眼见两人像貌不凡,早就心疑,此刻更是心中嘀咕:「莫非是他们?」
思犹未了,就听黄钟公道:「赵兄,云兄,这位是丁坚丁兄,这位是施令威施兄,可惜你们晚生几年,二十年前武林中说起『一字电剑』和『五路神』来,那可是声名赫赫呀!哈哈!哈哈!」
他话未说完,丁坚与施令威已在大摇其头。
丁坚道:「大庄主说哪里话来?当年我们兄弟俩凭着一股莽劲儿在江湖上闯下些许名头,真如萤火之微。若非几位庄主相救,我们早就不知变作哪儿的孤魂野鬼啦!不堪回首!不堪回首!」
他昔年甚是狂傲,后来遭逢强敌,逼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幸得「江南四友」出手相救解困,他才投身梅庄,甘为厮役,当年的悍勇凶焰早收敛殆尽了。本来说的是极为沉重之事,倒好似在说一件兴高采烈的事情一般。
任盈盈微笑道:「丁兄太过谦了,江湖上大浪淘沙本来不假,可是如两位那般侠骨英风,却也不多。
当年丁兄单掌劈四霸,一剑伏双雄;施兄在湖北横江救孤,一柄紫金八卦刀杀得青龙帮一十三名大头子血溅汉水江头,这等轶事如风斯传,后生晚辈至今仍时时提起。」
丁坚与施令威素来知晓大庄主不见外客,但深更半夜将两人引进,又如此重视亲热,必定非同寻常,却并不怎样重视。直到任盈盈说出这番话来,两人对视一眼,这才心生敬意。
这两件事是他们平生做的最为酣畅淋漓的侠义之事,一则对方人多势众,武功高强,二来曲在对方,自己确是以少胜多,主持正义,两人如今回想起来,也常自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