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神智早已磨灭,哪怕看守的同类早成了枯骨,它仍在走着这条走了千年的路。
“是狱卒……”苏青黛的传音都在发颤,“它、它没发现我们吧?”
“它在巡龛。”
知微凝视着那点绿光,低声传音,
“它的辖区在对侧。莫要动灵光,莫要出声,跟我走。”
一行人贴着窟壁,与那点幽绿的光遥遥错开,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向上挪去。
青君乖乖地被今儿牵着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双大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去瞟对面。
那狱卒巡到一处石龛前,忽然停了很久很久。
它伸出钢钩似的爪子,轻轻拂去龛中一具孽裔身上的尘埃,随后才继续挪动脚步。
小女娃心口又是一闷,赶紧扭回头,不看了。
可恶……
当初在天渊也没这种感觉呀?
难道是因为这狱卒有神智,所以她心软了?
小女娃很是怀疑。
她可是全天下最冷血的女娃了,怎么可能心软?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
头顶的黑暗中,透下来一线极淡的天光。
石阶尽头,是一方倾颓的平,平尽头的石壁上裂着一道天然的豁口,湿冷的风正从豁口外灌入,带着水汽的腥气。
“风!是外面的风!”
苏青黛险些喜极而泣。
众人鱼贯钻出豁口,回头望去,才发觉这座湖底高塔,竟是直通湖面之上。
塔顶隐入了一座百丈石峰的山腹之中,他们脚下所立的,正是石峰半腰的一处崖。
“出来了……总算出来……”
苏青黛贪婪地呼吸着湿冷的空气,可下一刻,她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崖之外,目之所及,四面八方,皆是漆黑如墨的水面。
黑水与天际的铅灰瘴气在视线尽头连成一线,脚下的土地不过是一座孤岛,岛上枯林怪石丛生。“这里是……”
“黑湖中央。”
知微立在崖边,白衣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座塔自湖底直通湖面,我们只是从湖底,换到了湖上。”
从一个绝地,到了另一个绝地。
苏青黛面色发白:“黑湖诸岛……是大泽金丹大妖的巢穴!”
“先下去看看。”
知微侧耳倾听片刻,指向枯林深处,
“有动静。藏好气息。”
众人敛息潜行,翻过一道石梁,便见一片背风的谷地。
谷中,竞有炊烟。
数十个以枯木、兽骨和泥浆垒成的窝棚,歪歪扭扭地挤在谷地里,围着中央一堆篝火。
火堆上架着兽尸,一群妖气驳杂的小妖正围坐在火边,笨拙地撕扯着烤得半生不熟的肉。
它们大多没有化形。
有的生着人身鱼尾,有的干脆就是一头直立行走的獾子,前爪捧着块骨头啃得津津有味。
谷地边缘,则立着一根根粗陋的柱子。
这些柱子顶上捆着妖禽翎羽,柱身上用利爪刻着歪歪扭扭的痕迹。
仔细看去,刻的最多的图案是一条生着独角的长虫。
长虫图案下方,堆着小妖们供奉的祭品:
几颗成色浑浊的下品灵石、一堆兽骨、几枚野果,还有一面不知从哪个陨落修士身上扒下来的破铜镜。“这是……妖族的村落?”
今儿看得目瞪口呆。
她自幼听闻的妖,皆是茹毛饮血的凶物,是兽潮中扑杀而来的畜生。
可眼前这些小妖,会用火,会搭窝棚,会立图腾,甚至会供奉。
“妖族开智艰难,大多智慧低下,能有这般景象……”
苏青黛神色复杂,
“定然是有大妖在刻意教化。图腾、供奉、聚居……这是在立规矩。立了规矩,散沙才能成国。”她话音一顿,与知微对视一眼,齐齐想到了同一个词。
妖国。
传言中一统大泽的妖国,并非虚言。
“图腾上生角的长虫……是蛟。”
知微凝视着那图案,眸光微沉,
“能教化群妖、立国称王的黑蛟……恐怕,便是那头传闻中的坎离大妖了。”
“蛟……”苏青黛指尖发凉,“蛟这可比寻常妖兽难对付多了,堪称妖族中的天骄种族。”就在这时,谷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小妖们纷纷丢下手中的兽肉,惶恐地伏倒在地。
只见谷口方向,一头水牛迈着沉重的步子走来,它身后拖着一张巨大的兽皮,皮上堆着今日征收的贡品,正挨个窝棚地巡视、催缴。
有交不出贡品的小妖,被它一脚踹翻在地,哀嚎着蜷成一团,周遭的小妖噤若寒蝉,没有一个敢擡头。“………原来妖怪的日子,也不好过呀。”
青君趴在石梁上,托着腮帮,看着那个被踹翻的獾子模样的小妖颤颤巍巍爬起来,把自己藏了半天的一枚灵果双手捧上去,小声嘀咕道。
她本来觉得,妖怪立国,听起来威风极了。
可看来看去,也就是大的欺负小的,凶的欺负弱的,跟当散修时遇到的苛捐杂税,没什么两样嘛。“即即。(有王的地方,就是这样。)”
小白狐趴在她肩头,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