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6章 汉堡王?
年关将至,九道湾胡同里渐渐热闹起来。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特殊的、属于过年的忙碌和期盼。
各家各户的烟囱冒烟的时间似乎都比平时长了,主妇们忙着拆洗被褥、打扫房屋,男人们则想办法张罗年货。胡同墙上新刷了白灰,虽然只是薄薄一层,却也显得亮堂了不少。
孩子们放了寒假,在胡同里追逐打闹,穿着厚厚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拉得很长。
不过,1979年的物资依然比较匮乏。年味是有的,但真正的物质丰盈还远远谈不上。家家户户的年货清单,都得精打细算,反复掂量。
买肉要肉票,买布要布票,买油要油票,买糖要糖票……各种花花绿绿的票据,是这个时候最重要的「硬通货」。
老百姓家里真正能敞开买的东西并不多,大多数人家也就是勒紧裤腰带,挤出些钱票,买上几斤肥瘦相间的猪肉——肥肉炼油,炒菜能香很久,瘦肉留着过年包饺子或者做顿红烧肉。条件稍好点的,或许能给家里孩子扯上几尺布,做件新罩衫或者新裤子。若是家庭实在困难的,扯几尺红头绳,给闺女扎个喜庆的辫子,也算是过年有了新气象。
但这年头,街坊邻居的条件其实都差不太多。谁家也谈不上富裕,无非是工人家庭略稳定些,双职工手头稍宽松点。
所以,谁也别笑话谁。李家买了二斤肉,张家扯了块花布,王家只买了挂鞭炮……大家互相问问,语气里多是理解,少有攀比。年关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在清贫岁月里寻找盼头和温暖的集体努力。
秦浩家也不例外。李玉香早早地就托关系换了些好一点的肉票,割了二斤多肉,肥多瘦少。又用攒的副食券买了点水果糖和瓜子。
秦浩帮着母亲把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了一遍,窗户擦了又擦,虽然玻璃老旧,透光不好,但总归是亮堂了些。年夜饭很简单,一盘饺子,一盘炒鸡蛋,一碗炖白菜粉条,还有一小碟炸花生米。母子俩就着昏暗的灯光,安静地吃完,听着外面零星的鞭炮声,倒也有一份相依为命的温馨。
年过得很平静。初一拜年,初二回娘家,到了大年初三,秦浩便开始收拾行李。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半旧的帆布旅行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母亲硬塞进去的煮鸡蛋和烙饼。最重要的,是贴身口袋里的那一百五十三块钱。
临行前的早晨,天还没亮透,屋里炉火已经生旺。李玉香一夜没怎么睡好,眼睛有些浮肿。她默默地看着儿子吃完早饭,又把行李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迭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进秦浩手里。
「浩浩,这个你拿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我找你沈姨要的亚静在广州的地址。你沈姨已经给亚静打过长途电话说好了。你到了广州,人生地不熟,就按这个地址去找亚静。亚静在那边待了几年,算是站稳脚跟了。遇到难处,她会帮衬你的……好歹是街坊,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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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浩心里一酸,接过那张还带着母亲体温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内衣口袋,又仔细按了按。
「妈,您放心。我到了广州,第一时间就去找赵亚静。有她照应着,您别太担心。」
「嗯,妈知道……你长大了,有主意。」李玉香抹了抹眼角,强笑道:「到了那边,注意安全,跟人打交道,多留个心眼,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邻居的招呼声,提醒该出发去火车站了。秦浩背起旅行袋,李玉香拎起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给他路上吃的干粮和水。母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融入胡同里稀疏的晨光中。
北京火车站依旧是人山人海。春节刚过,探亲的、返程的、出差的,各色人流汇聚于此,嘈杂鼎沸。空气中混合着汗味、烟味、食物味和行李的尘土味。
找到对应的站台和车厢,又是一番拥挤。李玉香一直紧紧跟在儿子身边,嘴里不住地叮嘱:「浩浩,车上挤,把包看紧……睡觉警醒点……」
「妈,您放心吧,我都记下了。」秦浩一边应着,一边奋力往车厢门口挤。
终于挤到了车门口,秦浩转身:「妈,我先上去了,您在家一定保重身体,别太累着,按时吃饭……」
「唉,妈身体好着呢,你别操心我。」李玉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流下来:「你自己多注意……出门在外,能忍就忍,千万别意气用事,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汽笛长鸣,列车员开始催促。秦浩一咬牙,转身挤进了车厢。透过脏污的车窗玻璃,他看到母亲用力踮起脚尖,扒在车窗下沿,手紧紧抓着冰冷的窗框,浑浊的泪眼努力追寻着车厢里他的身影。
「妈!回去吧!外面冷!」秦浩拍着窗户喊。
李玉香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只是固执地扒在那里,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火车猛地一震,缓缓启动。站台开始向后移动。李玉香跟着小跑了几步,终究还是被越来越快的列车甩在了后面。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站台尽头的人群和建筑的背景里。
……
这趟南下的旅程,堪称煎熬。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了整整一天两夜。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过道上、座位底下、甚至行李架上,都塞满了人和行李。
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体味、烟味、食物发酵的味道以及煤烟味。
上厕所要排长队,热水时常供应不上。夜晚,困倦的人们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勉强入睡,鼾声、梦呓声、孩子的哭闹声不绝于耳。
秦浩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车厢连接处,这里相对通风,但也更冷。他靠着冰冷的车厢壁,闭目养神,或者观察着形形色色的旅客。有和他一样怀揣梦想南下的年轻人,有拖家带口投亲的,有神色疲惫的出差干部,也有眼神精明、低声交谈着「货」、「价」的倒爷模样的人。
当列车终于广播「广州站就要到了」时,车厢里爆发出一阵骚动和欢呼。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开始收拾行李,向车门涌去。
火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的一刹那,积蓄已久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出。秦浩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挤出车厢,踏上了广州火车站湿漉漉的水泥站台。
一股温润而带着淡淡咸腥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北京干冷的空气截然不同。站台上更加混乱。还没等秦浩站稳脚跟,一大群操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汉子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像猎人挑选猎物一样,目光扫视着刚刚下车、神情茫然的旅客。
「靓女,去哪里啊?我帮你拿行李啦,好便宜的!」
「靓仔!去市中心?一块钱送到门口!快点啦!」
「住旅馆吗?干净便宜,有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