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实验小学门口已经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穿着各色衣服的孩子们像潮水一样从校门里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充斥着整条街。
二胖背着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蓝色包,慢吞吞地走出校门。正搭拉着脑袋往前走,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二胖!」
二胖擡起头,眼睛顿时亮了。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崔国民正推着自行车朝他招手。二胖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像只撒欢的小狗一样跑了过去:「老舅!你怎么来啦?」
崔国民伸手揉了揉二胖的脑袋,把他本来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你自己干了什么心里没点数?」
二胖一张笑脸顿时垮掉,圆脸皱成了包子:「梦梦都告诉你了?」
崔国民被外甥的表情逗乐了:「梦梦还总说你笨,我看你这不是挺聪明的嘛,一猜就中。」
二胖心虚地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老舅这事不赖我,是他们先骂我爸是劳改犯的。」
崔国民正要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爸。」
崔梦背着包走过来,她今天扎了个马尾辫,穿着学校统一的蓝白校服,干净利落。她先嫌弃地瞪了二胖一眼,然后径直走到崔国民的自行车旁,熟练地坐上后座:「爸,咱家什么时候才能买上夏利啊?我们学校好多人家里都有小汽车了。」
崔国民等二胖艰难地爬上二八大杠的前杠,崔国民把二胖的包接过来挂在车把上,然后艰难地蹬起自行车——前杠坐了个小胖子,后座还有个闺女,这分量可不轻。
「很快。」崔国民喘着气说。
「很快是多快?」崔梦不依不饶。
崔国民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个高度:「等你长到这么高吧。」
崔梦抿着嘴唇没说话,但小脸上写满了怀疑。
自行车在傍晚的街道上穿行。秋天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
二胖坐在前杠上,屁股硌得生疼,但他不敢说。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老舅,发现崔国民表情严肃,心里更忐忑了。
十分钟后,自行车拐进了崔老爷子家所在的胡同。二胖从车上跳下来,正准备跟崔国民告别,却被崔国民叫住。
「等等,我跟你一块儿进去。」
二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崔梦在自行车后座上有些不耐烦:「爸,我还要回去写作业呢。」
「不急,我就跟你姥姥说几句话,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崔国民头也没回,推着自行车就进了院子。
院子里,老太太正在收晾晒的衣服。看到儿子和孙女都来了,有些意外:「国民,梦梦,你们怎么来了?还没吃饭吧?我正要做饭呢,留下来吃吧。」
「不了妈,我就说几句话。」崔国民把自行车支好,从车把上取下二胖的包,然后从自己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两本作业本,表情严肃地看向二胖:「二胖,你过来。」
二胖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眼睛盯着那两本作业本——一本是家庭作业,一本是课堂作业。
「这是怎么回事?」崔国民把作业本摊开,指着上面截然不同的两种字迹。
二胖挠挠头,装傻道:「这不是我作业本吗?怎么了?」
「二胖。」崔国民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的成绩在班上一直都是倒数,但是老舅从来都没怪过你,因为你只是学习不行,态度起码还是端正的。作业虽然写得潦草,但都是你自己写的。可是现在——」
他指着家庭作业本上那些工整的字:「你老实告诉我,这作业是谁帮你写的。」
二胖大呼冤枉:「老舅,这作业真是我写的!我发誓!」
「不可能!」崔国民提高了音量:「这压根就不是你的字儿!你看看这课堂作业,再看看这个,这是一个人写的吗?」
他越说越气,撸起袖子。从小到大他还没打过这个外甥,但今天这事儿性质不一样。学习不好可以慢慢教,但找人代写作业,这是原则问题,绝对不能惯着。
老太太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到儿子这架势,赶紧走过来:「国民,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干嘛?」
二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躲到老太太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姥姥,老舅要打我……」
崔国民指着二胖,怒道:「妈,您别护着他!证据都摆在眼前了,他还在这撒谎!别以为姥姥在我就不敢揍你!」
二胖欲哭无泪,急得直跺脚:「老舅,那字真是我写的!这些天季强天天逼着我练字,一天三百个字,不仅要写完还要写得工整,写不好就不能看电视。我写得手都快断了,才写成这样的!」
老太太也出面作证:「是有这么回事。国民,你是不知道,这半个月二胖可遭罪了,天天晚上坐那儿练字,电视都没怎么看。不过你还别说,季强这孩子真有两把刷子,二胖的字进步了不少。」
崔国民却觉得是老太太在维护二胖,他指著作业本上的字:「妈,我记得季强住进来才半个多月吧?半个多月,他的字就能从『蜘蛛爬』写到这个地步?您看看这字,这结构,这笔画,这是一个小学生半个月能练出来的?」
不是他不信,实在是这进步太夸张了。他自己也练过字,知道想把字写好有多难。二胖那字他见过,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时候连笔画顺序都是错的。这才半个月,就能写成这样?除非是换了个人写。
「不信,我写给你看嘛。」二胖见说不通,只能自证清白了。他从包里掏出铅笔和草稿纸,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老舅你看着,我写给你看。」
崔国民将信将疑地跟过去。老太太也好奇地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