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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崔晓红就返回了日本。
她走的那天,老太太送到巷子口,抱着她哭了很久。崔晓红只是拍拍母亲的背,说:「妈,我会经常打电话回来的。等我那边安顿好了,接您去日本住。」
老太太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崔晓红上了计程车,消失在街角。老太太站在雪地里,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崔老爷子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着。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失落。
回到屋里,老太太三天没跟崔老爷子说话。
无论老爷子说什么,她都当没听见。做饭只做自己的,吃饭端到自己屋里吃。
老爷子没办法,只能把家里的瓶瓶罐罐全都拧紧——这是他惯用的「求和」方式。每次惹老太太生气,他就把酱油瓶、醋瓶、油瓶全都拧得紧紧的,等着老太太来开。老太太拧不开,自然就得跟他说话。
换做以前,老太太也就借坡下驴了。可惜这回,这招适得其反。
老太太看到那些拧紧的瓶瓶罐罐,更生气了。她直接把东西收拾收拾,去了崔国民家里住,把老爷子一个人丢在家里,连饭都不给他做。
过了两天,在崔国民夫妇的合力劝说下,老太太才消了气,搬回来住。但她还是不怎么跟老爷子说话,只是做饭的时候多做一份,放在桌上,也不叫他。
老爷子也不在意,乐呵呵地吃着,还说:「老伴儿做的饭就是香。」
老太太背对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绷住了。
……
过完年后,崔老爷子到鼎庆楼上完了最后半个月的班。
其实年前他就可以直接办退休的。六十整,干了一辈子,该歇歇了。但是老爷子对鼎庆楼的感情太深,舍不得就这么走。硬是要站完最后一班岗,把每件事都交代清楚,把手里的活都干完。
最后一天下班时,他站在鼎庆楼门口,看着那块老牌匾,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徐世昌亲笔题写的牌匾,一百多年了,历经风雨,依然挂在门楣上。他从十六岁当学徒起就看着这块牌匾,看了四十多年。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牌匾的边缘,像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老伙计,我走了。」他轻声说:「你好好待着,替我看着这店。」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远。
身后,鼎庆楼的招牌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崔老爷子退休之后,接替他的汤经理终于正式上岗了。
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第一天上班就穿得油光水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鼎庆楼门口,叉着腰,看着那块牌匾,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然后,他就开始了他的骚操作。
先是借着「开源节流」的名头,把后厨的物资采购权给抓在手里。以前是大师傅自己去市场挑菜,选最新鲜的。现在不行了,得通过他指定的供应商,价格还比以前贵。
后厨的大师傅是崔老爷子一手带出来的,跟了老爷子二十多年,眼里揉不得沙子。看到新来的供应商送来的菜,都是蔫的;送来的肉,都是冻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立马找到汤经理理论。
汤经理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听到大师傅的质问,眼皮都没擡:「这是公司的规定,你有什么意见?不服从管理就走人。」
大师傅哪受过这个气?他当场把围裙一解,往桌上一摔:「走就走!老子不干了!」
汤经理二话不说,从外面弄来了一位「大厨」。据说是在南方大饭店干过的,手艺了得。
结果那位「大厨」做出来的菜,老顾客一尝就皱眉头。味道不对,火候也不对。
从那以后,鼎庆楼的生意一落千丈。
以前一到饭点就排队的盛况没了,现在稀稀拉拉几桌,有时候一整天都没几个人。服务员们闲得发慌,只能聚在一起聊天。
崔老爷子听说了,急得团团转。他跑到鼎庆楼门口,看着里面冷清的样子,心疼得直跺脚。他想进去跟汤经理理论,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已经退休了,不是经理了,没资格管了。
他只能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老牌匾,长长地叹气。
秦浩站在蛋糕店门口,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看着大腹便便的汤经理每天从鼎庆楼进进出出,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秦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看谁能笑到最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