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这些碎片化的认知被曾锦谦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清晰而残酷的图景:
停滞的帝国正在被充满侵略性的新世界抛在身后,甚至面临被分食的危险。
「所以,」曾锦谦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统帅府设立新学,举行公务员考试,求贤若渴,不仅仅是为了治理好福建一省之地。」
「更是要以此地为基,培养能应对此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人才!」
「我们要建立的,不是另一个循环往复的旧王朝,而是一个能够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不再受外人欺辱的新国家!」
曾锦谦站起身,向在场所有学子鞠躬道:「曾某在此,感谢大家前来报考福州大学堂,报考福建十府两州的公务员,为我华夏再续薪火。」
在场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曾锦谦这近乎九十度的鞠躬,一时之间都忘了行动。
而后迅速有人回礼鞠躬,「为华夏再续薪火,我辈自奋发图强,报国为民。
」
「为华夏再续薪火,我辈自奋发图强,报国为民。」
「为华夏再续薪火,我辈自奋发图强,报国为民。」
一声,两声,千百声!
声声震耳。
讲座结束后,学子们议论纷纷地散去,许多人并未直接离开,而是聚在书店内外,热烈地讨论着刚才听到的内容,交换着彼此对时局、对新学的看法。
卢川宁也忍不住加入了几个小群体的讨论,他发现,来自不同地方的学子,见识和想法各异,但普遍对光复军政权抱有极大的好奇和期待,对清廷则多是失望与批判。
「这位兄台,听你谈吐,对新学颇有见解,可是来自南平?」一个穿着朴素但眼神清亮的青年主动向卢川宁搭话。
「正是,在下卢川宁,南平人士。兄台是刚刚那位报国为民」的首倡者吧?」卢川宁对于刚刚那一幕记忆尤深。
「在下陈宜,浙江宁波人。」青年拱手,坦坦荡荡道:「当下已是乱世,身为读书人,自有一颗为生民立命之心。」
「我听闻福建光复,新政勃发,特来见识一番,参考公务员考试,希望能为国出力。」
卢川宁心中一动,连浙江的学子都不远千里而来,这光复军的吸引力果然非同小可。
两人相谈甚欢,从格致之学(物理化学)谈到世界地理,又从经济商贸谈到军制改革,越聊越是投机。
陈宜的见闻,尤其是关于宁波、上海等地洋人活动的情况,让卢川宁对「海权」和「贸易」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直到老仆再次催促,卢川宁才依依不舍地与陈宜告别,约定考试后再聚,然后匆匆赶往位于三坊七巷的姑母家。
林家是福州望族,姑母嫁入的又是林家支系中较为显赫的一房。
见到风尘仆仆的侄儿,卢姑母又惊又喜,连忙安排住处,询问家中情况。
得知卢川宁是来报考福建大学堂,姑母叹道:「你父亲也是,如今这世道,读那些老书还有什么用?还是你有眼光。如今这福州城,可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你可知,那沈抚台————哦,现在该叫沈先生了,他家的公子沈玮庆,如今在光复军里可是声名鹊起,据说很受石统帅赏识呢!」
卢川宁闻言,心中更是笃定。
连沈葆桢这样的名臣之后都选择了光复军,并且其子能在新体制内凭能力崭露头角,这无疑说明了新政权唯才是举的风气。
接下来的几天,卢川宁除了在姑母家安心备考,便是频繁出入中华书店以及城内其他几个新设立的「公共阅报栏」、「讲习所」,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新知识,也与更多志同道合的学子交流。
他看到了光复军新颁布的《土地暂行条例》摘要,听到了关于筹建「福建机器局」、「船政学堂」的传闻,甚至还参与了一次小规模的关于「未来官制应如何改革」的辩论。
他感觉到,整个福州城就像一口沸腾的大锅,新旧思想在这里激烈碰撞、融合,一种蓬勃向上的生机取代了往日沉闷的气息。
报童们叫卖着最新的《光复新报》,上面刊登着漳州即将克复的消息,以及关于考试的具体安排和考场纪律。
考试前夜,卢川宁整理着笔墨,心中没有了初来时的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期待。
他不再仅仅将这次考试视为个人前途的阶梯,更将其视为一个投身于时代洪流、参与构建那个「新世界」的起点。
窗外,福州城的灯火似乎比以往更亮了些。
他知道,明天,当他和成千上万的学子一起走进考场时,他们书写的不只是一张张试卷。
更是福建,乃至未来整个中国,走向何方的一份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