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祠堂的时候,张大象吹着口哨十分轻松,至于说大爷爷晚上会不会失眠,那就跟他没啥关系了。“啥情况?夜里凿壁洞去了?”
一大早,二化厂的老厂长就来祠堂吃剩菜,然后就看到了老哥盯着黑眼圈并且眼白上布满血丝。所谓“凿壁洞”,意思就是做贼去了。
老头子心情不错,跟老哥开了个玩笑。
“死旁边点。”
不耐烦的张气定端着一碗白粥,用脚勾了一只毛竹小凳,然后坐在那里背靠门柱。
唏哩呼噜扒了大半碗粥,二中的老校长现在犹豫不决,他真的很想去一趟蔡家竹园,去确认一下。可是,又忐忑不安起来,相当的害怕。
呼噜!
又猛吸了一口粥,心中的烦躁越发激烈。
“到底啥情况?有心事?”
张气恢见老哥一脸的严肃,甚至还带着点儿愁眉苦脸,还是送上了比较廉价的关怀。
兄友弟恭,家风美名扬。
“都说了死开点,不要在老子面前碍眼。”
转过身不想搭理小老弟,张气定快速吸完最后一点白粥,拿着碗筷就去灶间水池里放好。
心神不宁的二中老校长,背着手在堂屋里踱步,最后还是点了一炷香,给自己老子供上。
磕完头继续愁眉苦脸。
自从昨晚上侄孙跟他分析了一通之后,他现在非常后悔,非常非常后悔。
当初他老子的意思,是让小老弟当了蔡家女婿之后,就把蔡家给捏住。
只是后来时代变迁,他觉得太平了,就说服了自己老子不要头顶太阳还杀人放火。
现在看来,是自己太年轻,太幼稚,有时候还很天真。
自己老子刀口舔血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对于“吃人的旧社会”,比自己这个死人堆里差点爬不出来的,要理解深刻得多。
是,没错,弟佬活得很好,甚至从来都是没病没灾,可是……这就行了吗?
张气定越想越叹气,他这时候终于明白过来,为何自己老子常说,这世上最罕见的,便是所谓进步的士绅。
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自然是会谋求进步的;把刀拿走,他们会后退一步,也拿起刀。
曾经张气定也认为新社会新时代了,自己老子的那些想法、观念,是格格不入的,是小家子气。直到退休了这么多年,再回过头来看,仍旧是几只苍蝇嗡嗡。
那时候而立之年的张气定,还很不服气地问过自己老子:那我们抢了蔡家的地盘,难道子孙不会成为下一个蔡家吗?
他老子就回了一句:那在老子卵上,子孙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脑子?
“我真该死啊……”
啪!
张气定抽了自己一耳光,看着自己老子的牌位,再看看兄弟们牌位,他更是觉得懊恼不已。自己把人想得太好,认为穷凶极恶的人,也会改过自新;而自己的老子,也愿意善良一回,相信自己的儿子。
“我真该死啊……”
跪在蒲团上,双手撑着身子,这一刻的张气定忍不住掉了眼泪,“我真该死啊……”
“阿大(哥哥),到底做啥了?!”
“滚出去!!!”
张气定咆哮了起来,攥紧了拳头,目露凶光,他本不是理想主义者,是自己老子给了自己希望,是新的时代让他看到了亮光,他是真不愿意再去看那堆满死人的一片泥淖。
正要跨过门槛的张气恢定住了脚步,没有上前,然后缓缓退去。
到了中午,张大象悠哉悠哉地出现在了祠堂,见张气定一个人晒太阳发呆,他上前瞄了两眼:“哎哟,老师傅昨夜没睡好啊,哭过了?哭也要继续做事的。”
“想要在棺材里闭眼呢,就听我的安排。包你了无牵挂。”
张大象撩了一只小毛竹椅子过来,一屁股坐下去之后,那小椅子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祖孙二人都是靠墙晒太阳,跟远处在亭子里顺便听个收音机的,仿佛更加慵懒惬意一些。
“我晓得你现在很想去蔡家竹园看一看,但是又不敢。不过呢,敢不敢早晚都是要去的,同时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冲动,配合我做事就行。我保证蔡家死全家。”
“你跟蔡家无冤无仇的,为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