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陈的才找了个恰当的时机放风,提到“万人布”和“外来务工人员住宿功能区”之后,就引发了不小的动静。
甚至不能说不小,而是很大。
因为暨阳市的整体产业布局,就是“东乡轻纺”“西乡重工”的格局,滨江镇做小五金出名,那也是因为隔壁镇就是国内最大的钢铁厂之一,不管是来料加工还是废料回收,都是比较成熟的运营体系。商业关系上也是如此。
而“三行里张象”突然被市里吹风,说要搞什么“万人布”,直接炸了锅,在“清明节”之前的暨阳市企业家会议上,当即就有三百多家纱厂和织布厂的老板来求证。
同时强烈抗议这种“以本伤人”的竞争手段,“三行里张象”是摆摊卖快餐起家的,他做“十字坡”也没什么,伸手捞到几百家几千家轻纺企业碗里,总归要打个招呼吧。
这突然来一下,直接就是“万人布”,还得了?
不过也没人敢对陈秘书大呼小叫,毕竟人家跟脚硬扎到了极点,来镀金是看得起暨阳市,本地的土狗子们叫唤两声,反而让陈秘书很兴奋。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个“三行里张象”确实是手里有活儿的啊,难怪老沈人到中年才起飞,贵人太年轻也是个硬伤啊。
“万人布”就跟“万元户”一样,是一种概念性的称呼。
“万元户”代表着有钱人;“万人布”代表着织布行当中的绝对巨头。
一般来说都是小打小闹慢慢做起来的,张大象这种搞法,没听说过。
尤其是这不算谣言,英国那边拆下来的二手气流纺机头,这会儿已经到港,张大象秘密让家里的一个老头子去了一趟崇州请了三十个退休机修工,全都是六十来岁的老头儿,分成了两批次,一批去了幽州,一批就在暨阳市。
这些机修工并不是现在初中毕业全靠练的入门菜鸡,而是正经老纺织机械中专毕业的,在检查英国人给的图纸和维修工具书之后,着手关键零部件的测绘。
就在陈秘书跟几百个老板沟通的时候,张市村在建的实验室大教室内,其实摆满了A0纸。手工机械制图就是这样了,会电脑制图的也有,但三四个老头儿也不能真拿来当劳动力用,每天画图两个小时就是极限。
没办法,大脑本身就是高能耗零部件,六十多岁本身就是休息了几年的,再上手能耗只会更高,张大象还不至于说烧外面的老头玩儿。
而这些老头儿们的徒弟都有正经工作,来帮忙可以,跳槽过来不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事情,家里沟通很关键。
尤其是有些人是崇州市国营纺织厂上班的,让他们舍去现在的国营厂职工身份,要下很大的决心。不过老头儿们的徒弟来暨阳市很勤快就是了,因为帮忙一天能拿到一百块钱,吃喝全包也不差一包两包的烟。
外面的人并不知道张大象还打算逆向工程纺织机械,拿出去卖,那是万万不行的,但是拿来自用,这个问题不大。
崇州纺织大学的纺织机械学院有两个老专家最先嗅出味道,也在“清明节”之前,连续拜访“十字坡”。
因为两人级别挺高的,比陈秘书还高一级,所以三月底的时候,陈秘书还组织了一个小型纺织机械技术研讨会,会议地址就安排在了“十字坡·吴家滩店”,这一手玩得相当漂亮,顺手将周边另外几个县级市的专家也叫了过来。
“陈主任,这几天您辛苦了啊。”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
市里体面人讲究,不代表“三行里张象”是体面人。
他乡下的。
“都是为了我们暨阳市的发展,陈秘书劳苦功高,太不容易了。来来来,这两天新出的笋丝,等开会结束了,陈秘书带一点回去。”
张大象邀着陈秘书去会议室,这会儿会议室里面早就坐满了人,都是一帮等退休的技术员,或者就是退休后返聘的专家。
“长三角”地区的初代完全国产粗纱车、细纱车、槽筒车等等,虽然不是这帮人亲手设计的,但后续各地的改进型号,基本都有份。
其中不少是华亭户籍的城里人,不过一辈子没怎么在华亭住过,享福时间加起来不会超过八年。大部分人的青壮年时代都在援建、援助项目上消磨,所以开会时候,很多人口音会带着一些外地方言的用词。
在对外斗争最激烈的阶段,像江南西道的山区县,都有自营的纺织厂,所以那时候的江南西道纺织厂机修工水平极高,只是随着各个县国营纺织厂在资金规模技术以及市场上的竞争不足,当然还有另外一些原因,它们纷纷倒闭,最后在劳动力市场上,就会出现江南西道出来的机修工,工资明显要高个两成左右。也是在那个时代,“万人布”是非常了不起的代名词。
“陈主任来了啊。”
“张总好。”
“陈主任辛苦。”
“陈主任。”
进去之后,陈秘书挨个儿跟人握手的时候,这帮退休专家们纷纷起身笑着打招呼。
倒是让陈秘书受宠若惊,还是跟文化人打交道舒服。
不过跟张大象一块儿的沈官根心中却是暗笑:这戆卵(傻瓜),被一帮老菜皮当夜壶用了。虽说姓陈的太年轻把握不住,但老沈可没打算真看陈秘书的笑话,只要这帮老东西打算整活儿,他肯定是要提醒一下的。
跟边上这个宗桑(畜生)没法比啊。
在老沈看来,张大象年轻是年轻,可着实不需要担心他踩坑,反而跟着混了不少好处。
就是这狗日的也喜欢挖坑祸害自己人,防不胜防。
“顾教授,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余教授你好你·好……”
“陆总,感谢百忙之中来暨阳一超……”
别的不好说,陈秘书因为儒雅书生气,待人接物的时候,跟张大象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哪怕是现在两人明明站在一块儿,气质真的是泾渭分明,甚至可以说是黑白分明。
怎么看张大象也是魔道中人,眉眼头型一看就是顿顿吃小孩儿的那种。
老头儿们心中还是挺忐忑的,这种后生家,不像是会给老人让座儿的。
“今天这个会呢,主要是关于气流纺机头的仿制,在机械结构零部件上,目前进度正常,但是张总还有沈镇长呢,有更高的要求,所以市里就想办法,将各位这方面的专家,请过来开个研讨会,先定一定指标,讨论一下可行性……”
陈秘书很谦虚,简短的开场白之后,就把话头让给了张大象还有沈官根。
跟陈秘书的谦虚不同,张大象一开口就让在座的二十几个老头儿头皮发麻。
“两个指标。”
张大象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清花机、梳棉机、并条机等等全部一体化,单机效率是二十五万锭。”“第二,引纱速度最终目标是一百八十米每分钟。”
“达成任意一个目标,五百万专项实验经费,我会在滨江镇投资一个专业的轻纺科研站,跟纺织大学合办博士站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