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会议一个接一个，邮箱里的未读邮件数量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直到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橙色，他才得以从连轴转的节奏中暂时抽身，略显疲惫地靠在人体工学椅宽大的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陆家嘴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森林，冰冷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最后的光辉，勾勒出城市钢铁森林硬朗而冷漠的天际线。
成就感的背后，那种隐秘的、对新鲜刺激的渴望，再次悄然浮现。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某种仪式感地拿起了桌上的手机，手指仿佛拥有独立记忆般，精准而流畅地划开了那个熟悉的、图标是一个白色音符的短视频应用——抖音。
瞬间，五彩斑斓、光怪陆离的视频内容如瀑布流般涌入视野。
强大的算法仿佛他肚里的蛔虫，精准地推送着他可能感兴趣的一切：风情万种各具特色的美女，引擎轰鸣的限量版超跑，低调奢华的奢侈品开箱，令人心驰神往的环球旅行vlog，还有故作高深的财经分析————
当然，更多的，是那些经过精心修饰滤镜、刻意展现角度、旨在吸引他这类高净值用户注意力的女性用户视频。
这几乎成了他高压工作之余一种隐秘的放松方式和寻找「猎物」的渠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挑选的快感，他私下里戏谑地称之为「抖音选妃」。
他的抖音帐号没有任何露脸的内容，简介也极其简洁，但偶尔会发一些经过精心构图、意在言外的动态—一比如方向盘上若隐若现的兰博基尼奔牛标志，某家需要会员引荐才能入内的顶级日料餐厅的一角餐具，或者某个私人俱乐部落地窗外独一无二的城市夜景。
这些看似随意实则充满暗示的内容，如同洒下的香饵，足够吸引到一批目标明确、渴望跨越阶层的女性用户关注和互动。
他修长的手指漫无目的地在屏幕上滑动，目光挑剔而快速地掠过那些似乎出自同一家医美机构、有着惊人相似度的网红脸庞，以及那些刻意扭动身体、展示着经过严格锻炼才形成的曲线。
就在他感到些许视觉疲劳，准备退出之时，一个画风截然不同的视频，如同溪流中的一颗温润卵石，突兀而又自然地引起了他的注意。
视频里的女人没有跳着时下流行的热舞，也没有对着镜头嘟嘴卖萌，甚至没有刻意展示任何外在的东西。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一个看似是书房或者办公室的环境里，背后是顶天立地的深色实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略显陈旧的书籍，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纸墨的清香。
她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米白色丝质衬衫，领口处系着一个精致的同色系蝴蝶结，戴着一副纤细的无框眼镜，头发是深栗色的及肩发，微微烫卷，每一缕都打理得一丝不苟，透出一种严谨的精致。
她正对着镜头，分享一段关于明代江南士大夫文化生活与精神追求的心得，语速不疾不徐，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知识女性特有的从容、条理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疏离感。
她的长相并非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惊艳的绝色，而是属于越看越有味道的耐看型。
脸蛋略带些东方韵味的圆润，线条柔和，皮肤是那种近乎病态的、极其干净的白皙，在柔光补光灯下，几乎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仿佛上好的羊脂玉。
眼镜后面是一双不算很大但黑白分明、很有神采的眸子，眼神里透着讲述时的认真，和一点点属于教师职业的、不自觉的审视与洞察味道。
她的妆容极其清淡，几乎看不出痕迹，更突出了那份天生的好皮肤和干净的书卷气。
视频的文案也颇具格调：「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一聊聊古代文人的精神避世与内心秩序。」
点赞和评论数量并非那种动辄数十上百万的爆火级别，但在知识分享区领域，也算得上是成绩斐然，评论区里大多是真挚的赞美和颇有深度的讨论。
李言心中微微一动，手指点进了她的主页。ID叫「苏瑾读史」，简介简洁明了：上海XX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讲师，分享历史趣闻、文学感悟与一点生活随想。
年龄显示是2岁。
他饶有兴致地向下滑动，浏览她其他的视频内容。
发现大多与历史掌故、文学作品解读、艺术鉴赏相关，偶尔也会穿插一些校园生活的点滴片段，或者对时下热点文化现象的独到看法。
风格高度统一，都是这种温婉知性、带着浓浓学院派书卷气的调调。
然而，与视频中那种略显严肃、专注于学术的学者形象形成微妙反差的是，在她偶尔发布的几张生活照里，她穿着剪裁得体的素色连衣裙，站在秋天的银杏树下，对着镜头露出浅浅的微笑，脸颊上竟然浮现出两颗小小的、甜美的梨涡，瞬间打破了距离感，透出几分属于年轻女性的娇俏与生动。
尤其是她脖颈、手腕处裸露的肌肤，在深色衣物或背景的映衬下，更显得雪白细腻，泛着莹润的光泽，有种脆弱而易碎的美感，引人遐思。
这种混合了知性、书卷气、一丝不苟的精致，与在那看似保守严谨的衣着下隐约透出的、属于成熟女性的温婉性感，以及那抹白皙肌肤带来的视觉冲击，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复杂的魅力磁场。
这与沈心那种历经世事的温婉成熟与独立自信、林薇那种充满活力的青春气息与直接崇拜、梁露那种明艳逼人的风情与野性大胆、甚至小雨那种单纯全然的依赖与顺从都截然不同。
她像一杯初品觉得淡然、但需要静心细嗅慢酌的明前清茶，余韵悠长，值得玩味。
李言几乎没有犹豫，手指点下了那个红色的「关注」按钮，并且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发送了一条私信。
他没有像对待其他目标那样，直接夸赞对方美貌或提出模糊的邀约，而是针对她最新一个关于宋代点茶文化的视频内容，提出了一个看似专业、实则精心设计、留有充分讨论和引申空间的疑问。
「苏老师您好，偶然刷到您的视频，内容深入浅出，受益匪浅。关于您提到的宋人点茶极致追求的沫（勃）」境界，与日本抹茶道所追求的浓茶」口感，在审美取向与精神内核上，不知是否可以理解为，前者更侧重于视觉上的意境营造」与心灵层面的物我两忘」，而后者更侧重于味觉上的纯粹体验」与修行般的苦寂内省」？冒昧请教，望不吝赐教。」
他深谙，对于苏瑾这类高知女性，直接的物质展示或露骨的欲望挑逗往往适得其反，甚至会激起其知识分子清高心理的反弹。
展现一定的知识储备、思维深度，表现出「懂得」和「共鸣」，才是敲开那扇心扉更高明、也更有效的「敲门砖」。
发完这条私信，他并未抱有过高的即时回复期望，将手机放在一旁，继续处理手头尚未完成的一份投资分析报告。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换上了璀璨的夜妆。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他拿起一看，果然是抖音的私信回复。来自「苏瑾读史」。
「您好，。非常感谢您的关注和如此有见地的提问。（握手表情）您的理解确实抓住了二者在侧重点上的显著不同，非常敏锐。
不过，我个人认为，宋代点茶对沫淳」持久、洁白、细腻如乳的追求，并不仅仅局限于视觉意境的营造。
其过程中，那丰富而持久的泡沫在口腔中破裂带来的独特细腻触感，以及与之相伴的、不同于茶叶直接冲泡的微妙香气与甘醇滋味，本身也是一种极为独特且极致的味觉与触觉体验。
可以说，它与日本抹茶道追求的浓苦」所带来的强烈冲击，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各自走向极致的审美与感官追求路径呢。（微笑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