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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轻声回答:

“我很想向你保证什么。”

“但是——那是真实,还是谎言?”

“我自己也……无法分清。”

“……对不起。”

老人走了。

步伐慢得像一行快要干裂的铅字,在旧报纸上拖出一串模糊脚印。

门被轻轻关上了。

雾再次回到屋里,但这一次,它并不冷。

它只是一种安静的等待。

晨星时报的新任负责人——或者说,新的谎言编织者,站在纸堆的中央,抬头望着那块发黄的布帘。

上面写着几个已经褪色的字:“事实照亮世界。”

司命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没有撕掉它,只是默默地把一张新的纸条贴在下面——纸条上是一句更加适合这座城市的座右铭:

“但光线,也会刺瞎眼睛。”

晨星时报的主编辑办公室,被他暂时改造成一间王都构图室。

桌子中间铺着一张灰蓝色的王都地图,重点区域如“教会法塔”、“审判剧场”、“宫廷议会厅”、“舆情司监察署”都被画上黑色墨点。

而在这些墨点周围,是几枚卡片。

那些卡片并未启动,它们静静伏在那里,仿佛是未被触发的命运转折。

司命将它们排列成三道暗线,对应着他接下来三周要推行的“舆论侵染计划”。

“这不是战术。”他低声道,“这是剧本。是给整个城市写的一出剧本。”

他坐下,打开报社仍能运作的一台印刷机。

它发出“咔哒、咔哒”的节律,如一台正被唤醒的旧神在呼吸。

在第一张印刷样稿上,他写下了晨星时报复刊后的第一篇头条:

《王室信函曝光:某贵族疑似通过非法穿越门,走私贩卖自由者为鲸墓奴隶!》

副标题:“如果这是真的——他们还值得我们信吗?”

文章内容被刻意模糊处理,没有明确姓名,没有具体证据,

只有半张“被烧毁的信函碎片影印稿”和数条“匿名投稿者供词”。

——但这就是千面者擅长的开场。

你不需要写下真相。

你只需要写下一个能让读者质疑自己所知真相的版本。

然后,他们的信任系统就会崩塌。

他们会想要更多版本。

他们会在幻象与半真半假的信息之间自我寻找结论,直到——你给出“那唯一的答案”。

千面者的低语,在他脑海中回响:

“真理不需要被说出,它只需要被渴望。”

当天傍晚,这篇印刷量只有一百份的小报,被悄然送往王都五个不同街区。

每个街区只有二十份。

但司命知道,这二十份就够了。

贵族区的议员太太会在下午茶时间瞥见那张报纸,露出讥讽的笑:“这年头还有人在写小报?谁信?”

但她会记得那个贵族的姓氏。

门镜区的中产律师会在电车上翻开报纸,看到匿名影印的信函碎片,眉头一皱:“这该不会是……”

但他不会撕掉那页,而是夹在了工作公文中,打算晚上再细看一遍。

而在雾带工人区,一位送报的小童把报纸交到一个戴着兜帽的青年手上,

那青年看了一眼,冷冷笑了一声:“贵族尽是这样龌龊的东西。”

报纸上的字迹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报纸还在印”。重要的是,“它敢写这些”。

重要的是,“或许我们,也能说些什么。”

当夜深时,晨星时报印刷机的余热还未冷却,一道细小的声音从办公室角落的阴影里响起。

“你真是疯了,臭主人。”

那是一个柔媚中带着高贵腔调的女声。

下一秒,一个穿着黑金双层礼裙、披着细纱长袍的女子从阴影中走出,踩着旧地砖发出轻微的声响,像猫走在舞台幕布上。

塞莉安登场了。

她像一朵在腐土中盛开的黑蔷薇,脸上写满不耐与骄傲。

她轻轻扇了扇鼻尖前的空气,嫌弃地皱起鼻子。

“这地方的味道比失控血池还糟。你到底在搞什么?

你知道艾莉森现在正在什么地方受什么罪,你却慢吞吞地跑来买报社?”

她挥开身边的一只苍蝇,动作优雅得像贵族舞会上的指挥棒。

“你比我还败家。”

司命没抬头,只是抿着嘴角笑了笑。

他点了一根没有牌号的雾都烟,那烟味辛辣,带着劣质香草与石灰味,吸一口像是在嘴里放了个燃烧的谎言。

他在烟雾中看着地图,道:

“雾都的雾,比你我想象的更浓,更深。”

“我们看不透它,贸然闯入,只会迷失,连陷阱边缘都碰不到。”

“我们不是来救人的,塞莉安。”

“我们,是来布置剧场的。”

他把最后一口烟吹在地图上的“宫廷议会”标记上,那黑点模糊了一瞬,仿佛正被某种不可言说的意志吞噬。

“艾莉森不会有事的。”

他抬头看着她,眼神如千面之下的一面静水:

“而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风,没有声响。

因为这座浮空之岛从不迎风。它漂浮在一个被完全闭合的门后空间中,没有海潮,没有阳光,也没有时间的流动。

它被称作“第十三静岛”。

不在王都地图之上,不出现在门镜局档案库中,甚至连议会也不能公开提及它的名字。

它只属于特瑞安皇族内部。

那是一块被反锁在镜中的海礁,是王族亲手改造的囚牢之环。

每一块石砖都曾经过神谕加持与世界系秘诡再塑。

铁门是律令铭刻的,走廊是反重力悬浮的,守卫则是从地狱爬出来的“训练过的人类”。

——如果他们还能被称为人类的话。

狱区的主控塔,每隔三个时辰就会由中枢机关响起一次回响:“警醒诸魂,铁律如镜。”

这一句低语,宛如旧神钟声,被扩散至岛屿的每一寸砖缝、每一根锁链之上。

在主塔中央,有一道贯通九层地牢的监控镜塔,每一层都有一个守卫轮换。

他们穿着统一式样的黑灰制服,佩带门镜系统记录徽章,左肩铭刻“玫瑰之盾”,

右胸别着编号——编号不代表身份,只是“责任链”的一部分,但他们却彼此不记得名字。

他们都知道——最深的那一层,那个房间,住着一个“不能直视的女人”。

那是十三静岛的第零层。

这里没有编号,没有照明,也没有声音系统。

空气中只有水银般浓稠的秘诡流转,以及无数道交错的封印轨迹——如蜘蛛网、如阵法铭文、又如某种不被命名的“观察方式”。

第零层的唯一囚室,墙体用的是“覆镜晶石”,

据说这种来自曼陀罗之海的矿物可以完美地反射生命与世界波动。也就是说:

——你看进去的每一眼,都会反弹你自己的认知碎片。

在这种环境下看管囚犯,需要的不只是警惕,更是一种“对自己恐惧的免疫”。

但守卫们做不到。

他们从不敢抬头看那扇门。

即使是在送餐,即使是在清扫铁环时,他们也选择低头、快速完成、迅速退出。

因为据说,曾有一名新人警卫在清扫铁链时不小心抬头,恰好看见了囚室玻璃上的倒影。

那之后,他彻夜梦到自己站在一艘沉没的军舰上,不断重复一次“失败的撤离”。

最后,他把自己吊死在主塔的广播室里。

这就是她——艾莉森所处的囚室。

她是被王室秘密关押在此的“海盗女王”,亦是那场“幻梦突袭”中不顾军法命令、率先破门救下平民的“军魂叛徒”。

但就是她,在这座“连门都不敢开全”的地牢中,拥有着不同寻常的自由。

她的囚室没有锁链。

她的食物与水是由专人送入的玻璃隔离盒,连喂食都不敢直接接触。

她甚至拥有一张完整的木质床、一张桌子、以及——一本未经删节的帝国法律总典。

这一刻,她正站在房间中央。

脚边散落着一块块闪着镜光的碎片。

那不是她打碎的镜子,而是她展开领域后自然生成的“镜像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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