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立即俯身前行,掀开祭坛地板下一块彩绘砖,一道微弱铁鸣声随即响起,一座被尘封的铁制螺旋梯缓缓露出地表。
卡斯顿站起身,轻抚袍角,脚步稳而轻地踏入那螺旋而下的黑暗之中。
教堂下方,是繁育圣母教会每个教区都设有的“圣血窖堂”,唯第十九教区这一座最为古老。
据说它建于前圣纪最后一世,曾是第一代圣母的隐修地。
墙上至今残存着那时代的咒文铭迹,白墙早已斑驳,铁钉锈蚀,却依旧牢牢钉着一张张命纹残卷。
地面中央嵌着一座半圆形施法盘,图纹几近磨平,只有中央那根粗大的石柱尚保存完整,
柱顶是一面灰白色、空无铭文的卡槽,像是静静等待着某个古老契约的再次启动。
卡斯顿走上前,手从袍中取出一张血红色卡牌。
命运系中阶
虚名:《血月凝祭令》
真名:《于献与罪之间起舞者》
他低头注视那张卡牌,唇角浮现一抹冷淡得近乎神秘的笑意。
然后,他将卡牌插入石柱卡槽中,缓缓念出祭咒:
“吾以本命纹——祭圣母之渴。”
刹那间,一抹红光自石柱缝隙渗出,像鲜血渗出骨裂,微光流动间,
石柱轻轻震颤着裂开,一块浮雕圆形台座缓缓升起,其上刻满未填血迹的命纹轨道,线条交错成献祭的阵式图纹,像一张尚未喂饱的嘴巴。
卡斯顿转头看向身后一直静候的助祭,语气平静,却透出冰冷的命令:
“今晚就够一个。”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于权衡的算计:
“找最年轻、最干净的那一位——生命系,未被绑定者优先。”
助祭恭敬地点头,深深躬身,随即悄然离去。
卡斯顿则低头望向手中那张夜课登记簿的副本。纸张泛黄,墨迹新鲜,其中一个名字被红笔圈出。
“艾尔芙·摩恩,初次接触世界系与生命系基础课。”
“未绑定命纹。无家族保护。”
他的手指缓缓在名字旁划下一道钩,眼神中没有一丝波动,像是在完成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库存登记。
—
一旁桌上放着的,是由繁育圣母祭祀堂下发的封印委托令,烫金的印章与黑墨字迹在烛光中微微闪亮:
“血月降临在即,皇长女将于王宫主殿接受晋升评审。”
“繁育圣母圣堂需由外区供奉七十三缕‘纯命纹生命精华’以辅圣母之路。”
落款是圣堂主祭的亲笔签名,笔锋细长如钉,优雅却带刺,像一柄随时可刺入信徒心脏的银针。
卡斯顿凝视着那委托,嘴角再度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自言自语道:
“圣女升阶。”
“我们这些牧羊人……也就能走出这区,去做主教了。”
他抬头望向穹顶女神像,声音柔缓,近乎呢喃:
“他们说我们屠羊,可你不是也吃么?”
然后他缓缓合掌,低头祈祷,那声音慈和得像一个真正愿为罪人赎罪的父亲:
“愿圣母怜悯,指引迷途之命。”
他在祭坛上轻轻点燃一支红烛。
烛光摇曳中,仪式盘边缘隐隐显现出一道道极细微的刻痕——它们彼此重迭、密集得仿佛某种被反复记载的痛苦。这台座,不止一次饮下血迹。
而此刻,艾尔芙·摩恩走出了晚课的教室。
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学生。
不是因为笨拙,而是她在乎得太过,小心翼翼得像在描绘一条攸关命运的符线。
她的作业常常交得慢,命纹构图练习总是偏离格线,伊恩老师曾几次单独留下她补课——不是出于惩罚,而是怜悯。
她从来不敢用太多咒纸。因为她知道,一张咒纸,能换母亲半天的缝补钱。
她将那张完成的作业卡贴身放进怀里,小心地压住,像藏一块碎金。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张写对的咒式。”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敢确信的笑意,却掩不住那种因“得到”而发出的光亮。那光不是来自信心,而是来自第一次拥有。
她的鞋底是拼过两次的,脚跟处缠着旧布,指节上缠着防止磨伤的胶布。
耳垂上挂着一小块金属片,像吊坠一样晃动。
那不是装饰,而是父亲留下的卡牌碎片,一次失败实验的残骸。
她戴着它,就像戴着父亲的回音。
她从来没进过教堂。
但她听说,那里的圣母,很温柔。
她相信温柔的存在。
她想,或许自己也能被看见一眼——只要她做得足够好,只要她今天真的写对了。
她从教室走出来,拐入破塔街南巷。
今夜街口漆黑一片,连一点灯火都没有。
梦灯未亮,是司命特意下的令:月食之夜,不得点灯,太明亮的光会扰动命纹感知,容易暴露目标轨迹。
巷子里有风。那是一种诡静的风,贴着墙面蹭行,像野猫穿过废井的呼吸声。
她一边走,一边将怀里的作业卡紧紧压着,小心地不让它碰皱。
突然,她在前方不远的墙角边,看见一个人影——穿着教会的祭服长袍,
长袍被风轻轻卷起,披在他身上的线条看起来不似凡尘,整个人就像是从石壁浮雕中走出的圣像。
他背对着她,身体微侧,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犹豫方向。
艾尔芙脚步一顿,本能地放轻呼吸,脚跟微微移开——但她还是慢了一步,那人猛然转身了。
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温和,眼角有细密的笑纹,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中握着一本金边祷书,姿态从容,似乎刚从仪式中走出。
他看着她,眼神没有惊讶,只是轻轻点头,露出一个近乎慈父的笑容。
“小朋友——这么晚了还在外面乱走,可不安全啊。”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是从骨头缝里传进耳朵的温水,温柔得有些可疑。
艾尔芙低下头,手指紧紧捏住怀中的咒卡,声音细若蚊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