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因此微微起伏,仿佛整条街在那一声里战栗。
“他动手了。”阿兰咬紧后槽牙。
加百利抬手——一名骑士即刻上前,递来圣银手弩;
另一名修士从怀中取出焚香,点亮,插入胸前香囊,乳香、没药与灰烬的气息立刻爬满巷口,压住了血腥的甜腻。
“诸位,”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再是判条,而是某种近乎克制的和解,
“你们熟街道,走在前头。我们在后,点灯照你们的路。”
他唇角牵出一丝极浅的笑,像在黑暗里承认一道不愿承认的现实:
“希望你们,能撑到晨曦。”
阿兰沉默了数息,猩红在眼底收束为一枚冷静的点。
“那就出发。”
他转身领步,靴底踏过积水与玻璃渣,溅起的水光短暂映出众人的面孔——有人握紧武器、有人合拢祈祷、有人在喉间压下一声本能的恐惧。
身后,圣火微亮,弩弦轻哼,像一支被命令压低的合奏。
战火尚未点燃,血已在街砖缝里排布了方向。
破塔街的巷口,此刻不再只属于平民与教士,它也属于怪物——以及被迫在其间行走的人类。
圣徽与秘诡、律令与火焰,在同一条街上第一次并肩而行:光落在血上,祷词与诅咒的脚步无比一致。
他们向那声惨叫奔去。
风裹挟着血月的冷辉,像某位看不见的观众翻页;剧目尚未开演,帷幕已在黑暗中无声上升。
血月之下,怪物如同一束腐臭的飓风,撕裂破塔街尽头那道陈旧却坚固的铁艺之门。
门后,贵族区的街灯一盏盏点亮,却并不温暖,只是将那袭入的血狼怪物身影映得更加狰狞可怖。
“他闯进去了。”阿兰赫温站在门外,呼吸粗重。
加百利皱眉:“我们不能贸然进入贵族领地。”
“如果你想等贵族们被吃个精光,那你可以留在这。”阿兰冷冷吐出这句话。
门后是一片沉寂,随即,石砖地面传来金属与岩石撞击的沉闷声响,仿佛某种沉睡于屋脊之上的古老存在正在苏醒。
“来了。”
狩魔骑士身后几人下意识拔剑,有的口中开始悄声祷告。
阿兰也屏住呼吸。
下一刻,轰然一声震响,三道身影从高墙之上笔直坠落——不是跳下,而是宛如石雕自重坠地。
“夜魇近卫。”加百利低语。
那三道身影落地无声,却在众人眼中化作极致的压迫感。
为首一人,披着纹理如岩石般粗粝的黑色战铠,背后披风仿佛石像鬼的双翼,在风中缓缓张开。
他脸上戴着半块石质面具,只露出一只沉寂如死火山的眼睛。
他缓步前行,每一步都让地面微震。
“闲杂人等,不得踏入贵族之域。”
声音如同从陵墓中传来,混杂着碎石滚落的响动。
阿兰握紧武器:“你们那贵族宅邸正被一个从血池里爬出的怪物撕咬呢,怎么,贵族的尸体也要镶金?”
夜魇近卫并未回答,只是微微偏头,那名石卫首领侧身一步,身后数十名夜魇近卫宛如石雕行军般踏入街道,列出无声的防线。
“让开。”加百利前行一步,圣徽在胸前闪烁微光,“教会行权之地,岂容夜魇妄阻?”
“尊贵与秩序,需以祖制裁之。”石卫答道,“贵族区,非教会辖地。”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怪物咬碎你主人的脑袋?”
空气再度凝固。血月悬顶,众人短兵未交,却杀气弥漫。
就在剑拔弩张之时,一声撕裂的兽吼从贵族区深处传来。
仿佛狼,又仿佛婴孩与亡灵的哭泣重迭。
一束火光照亮远处一幢庄园宅邸的屋檐,屋顶竟已塌陷,正有暗影在庭院中横冲直撞,拖着长长血迹。
“……瓦雷泽家的宅邸。”石卫终于动了。
“全军,列阵。”
他转身,石面具下那只赤红色的眼睛,终于燃起战意的火光。
“夜魇近卫,护血脉不灭,战。”
霎时,一道石像鬼之风卷起灰尘,沉默如雕像的贵族之军,在这一刻从高墙与屋脊中齐齐落下,轰鸣踏入街道。
“教会,听令。”
加百利抬剑,声音如誓:“骑士随我,点燃圣火。”
“守夜人。”阿兰握紧利爪,吸血鬼之焰重燃于指尖,“我们带他们打头阵。”
三方影子交错,在贵族庭院的高墙下汇聚。
夜色如幕,血月如灯。
一场从未被允许写入官方战史的大战,在阿莱斯顿最贵的街巷中悄然爆发。
贵族区·瓦雷泽宅邸庭院
金石堆砌的宫墙之内,园林昔日的整洁与高贵早已被撕裂。
雕塑被撞断,喷泉中流淌的不再是清水,而是一层层泛着微光的鲜血涟漪。
那头血狼怪正立于庭院中央,它原本还有几分人形的轮廓,此刻已彻底崩坏:脊柱延展,四肢兽化,肌肉不断鼓胀。
它的体表遍布血脉纹,如赤焰在皮肤下翻滚燃烧。
头颅则伸长成扭曲狼吻,一双眼睛不再有人性,只剩燃烧的血月倒影。
它在凝视众人,低低咆哮,声音仿佛血与石的摩擦,带着诅咒与愤怒。
“开战。”
石卫一声令下,夜魇近卫首批五人列队跃出,似从石像中脱壳而出,带着铿锵如钟鸣的节奏扑向怪物。
他们的武器皆为石骨之铸,表面刻满古老贵族的纹章与秘文。
在冲锋的刹那,每个人的眼中都只映出怪物的利齿与利爪。
石卫本人却没有动,他只是抬头望着庭院上空那枚尚未落地的血月。
“……这才是她真正的面目吧。”
他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