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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人闭上眼,常以为世界会归于黑。

对我而言,不是黑,而是开了另一扇门。”

他像在解释,又像在给自己记笔记,“梦境不是逃避的港湾,是另一场战争。

那里没有观众,只有被观看——我害怕再次睁眼时,坐在这儿的,不是我了。”

他抬眸望向她,那双眼疲惫得像将崩裂的雕像,冷静得又像雕像背后的石库。

“我不怕死亡,塞莉安。我怕的是‘我’还活着,而我不再是我。”

这句话在狭小的房间里轻轻落定,像一枚钉子敲入木心。塞莉安沉默良久,低声应道:“我会守着你。”

司命笑了笑,不置可否。那笑意薄得像黎明前的一缕雾——说不清是暖,是冷,还是空。

短暂的宁静里,墙上的旧钟忽地发出“咚”的一声钝响,像从远处井底传来的回声。

晨会时间到了。

油灯的火苗向后一伏又直起,书架上的影相互迭压,仿佛一座无形之塔在纸页下继续生长。

而窗外的雾并未退去——它只是换了表情,等着城市醒来,把昨夜的梦续写到白天。

司命披着那件宽大的披风,步入晨星时报的编辑会议室。

走廊里油墨与冷金属的味道尚未散尽,铅字在架上安静地排成一场又一场未宣的葬礼。

长桌一侧,几位资深编辑已在等候,排版草图、新闻剪报与民间来稿像摊开的内脏,纹理清晰,温度尽失。

众人起身致意。

“主编,今日的会议我们准备先从街头谣言部分切入,”副主编哈顿小声道,

“城南又有人声称看到黄衣身影在河口剧院附近出现——您要不要……”

“写。”司命截断,语气平静而笃定,“但别当新闻。用专栏体裁,归入都市民俗分类。”

纸页窸窣,几支笔同时停住,空气里短暂悬起一小片迟疑。

“是,主编。”哈顿落笔,字迹略显发抖。

接着是“天气异常”板块。一位年轻女编辑翻开记录:

“昨夜气温骤降,红月强度偏高,街头不少人报告身体不适……我们想以《红月现象对人体生理周期的影响》为切入——”

“错了。”司命低声道。

桌边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低头翻看那份气象稿纸,指尖在页角轻轻摩挲。

那目光像透过纸页的纤维,看进了更深一层的纹路;

仿佛在字与字的缝隙间,他听见了另一种呼吸。片刻,他抬眸,声音轻,却像一枚钉子钉在松木上:

“那不是天气。”

他停顿,仿佛在追忆方才从梦边缘滑落的音节:“那是某种……意识在酝酿。”他吐出最后一个字,“祂在凝视我们。”

会议室骤然沉寂;灯火在玻璃罩里缩了缩,像被看不见的目光触碰。

女编辑下意识问:“‘祂’是指……谁?”

司命与她目光相接,眼底一瞬间的空洞像一口深井。

他低声道:“你不该问。”

安静在桌面上铺开。他揉了揉额角,脸色薄白,像是从远处走回自己的身体:“抱歉,我没睡好。”

他把稿纸推回去,语调恢复常有的清冷与克制:

“气象稿,删第一段,重写。不要渲染恐慌,也不要否认异常。用词控制在‘小范围异常天象’即可。”

几支笔重新落下。

众编辑齐齐点头,却不约而同避开了他的目光。

某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在他们心底浮起又迅速下潜:

——主编最近,好像真的不太对劲。

窗外,楼群间的天色由黑转灰。午夜的阿莱斯顿被血月轻轻舔过,像一本红封的剧本被人不耐地翻至新页;

边角翘起,字未显形,剧情已在空气里渗出味道。

夜更深时,旧楼顶层的私人书房里只余沙粒下落的窸窣。

司命静坐,双眼空洞,仿佛把视觉交还给了房间。

案上是一只古旧的钟型金属沙漏,沙从狭颈处细细落下,每一粒都像一段刚写好、尚未见报的谎言,滚过时间的喉结。

四壁贴满星图与剪报,破旧的演出剧照与一摞摞空白剧本封面彼此迭压,黄色手稿纸在夜风里轻轻招手。墨痕细长,像从他指尖伸出的神经。

纸上,扭曲的黑字在灯影中缓慢浮动,像鱼在浅水里换气:

“那位君主从不露面,只在帷幕后编写结局。”

“王冠在地上滚动,却没人敢去拾起。”

“黄袍,是遮掩疯狂的正装。”

司命合眸,指节并拢,吐出一段古老的音节。

那并非特瑞安的任何已知语言,也不是阿莱斯顿的祷辞;

更像纸张撕裂时的低响,与金属轻擦的错音被粗糙缝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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