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封,王宫最深处的密室沉浸在烛焰与血影的交错中。
梅黛丝独坐祭坛前,凝视着那一坛深红至近乎黑色的“圣血”,眼神锋锐得像一柄缓缓切开湖面的细刃,压抑不住的怒意与焦躁在其中翻涌。
鲜血之潮,本该如期而至。
往昔,她只需立于献祭之月下,手持秘诡,低诵献词,便能如实收回祭品泣血所供的灵质。
那血色光流会沿着脉络,贯穿掌心、心口与眉心,一点点雕刻出她通向星灾的最终形态。
可近几日,回馈的力量在不断衰减。
那道原本饱满炽热的灵光,如今却稀薄、破碎,宛若垂死之人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烛火映照下,她的面色带着病态的阴鸷。皇袍下的指尖微颤,指节泛白,指甲几乎陷入掌心。
“……他们开始怀疑我了。”她低语,像是在与空气或某个无形的听者对话。
她能感到——民间的声音在腐蚀,教会的壁画在滴泪,贵族们在密室中交头接耳。
那些声音如蚁群,在她权力的墙体背后无声啃噬。
而更令她不安的,是——她的血月,也在动摇。
她抬眸望向高窗之外。
天穹之上,那枚曾经饱满的赤月此刻仿佛被无形之手剥薄,血色的轮廓瘦削而脆裂,裂缝自边缘蔓向核心,似下一轮潮汐便会坠入无底的虚空。
这是星灾的信号。
——“你还不够。”
声音无声,却穿透了语言的表层。
它不是耳语,不是心语,而是一种比词汇更深的意志形态,自血与命的深海涌来,逼迫她、引诱她、牵拉她。
“我已经献了那么多。”
她对着空无低语,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与一丝沙哑的颤抖,
“多少男婴、多少长子的血,多少教士的骨,多少忠臣的魂——你还要什么?”
回应她的,不是答案,而是继续渗入意识的粘稠低吟——
像血液搅动疯癫所写成的咒诗:
「星火未满,夜幕未敛,汝身尚稚……」
「脊髓再添三具,肺叶再斩七对,眼珠四十颗……或许。」
「或许,还需一个头颅……干净的……不疯癫的那种……」
梅黛丝猛地抬头,血月那如病斑般的轮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她意识到——那不是在回应,而是在吞噬她的渴望。
她越想得到,就越被拖入更深的饥渴之中。
这颗星灾之月,从未被她的血祭喂饱。
它不会告诉她“多少”才足够——因为那根本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种永不满足的形状:
贪婪、溃烂、不断裂变的命运之蚀。
她忽然起身,声线低沉到近乎喑哑:
“那就继续献祭。”
“再杀。”
“我会让整个阿莱斯顿为我流血。”
窗外的血月,将她的影子拖得畸长,映在高墙之上——影子像在抽搐、在伸出多余的手臂、在生长第二张面孔。
不远处的侍女跪伏在地,浑身发抖,仍隐约听见女王的呢喃——半是咒诅,半是自语:
“命运是空的,真实是空的……那我便是虚无之王。”
“我将成为你渴求的……最完整的空壳。”
她伸出手,接住一滴自眼角滑落的血泪,缓缓舔舐——那味道是咸的,也是甜的;是腐朽的,却又令人上瘾。
她笑了。
笑容剥去了人类的皮囊,露出更深一层的狂喜——一种渴望被星灾吞噬、甚至以自身化为其器皿的妄念,正取代她作为“人”的最后一丝意志。
远处的钟声响起,低沉如坟土塌陷。
城市沉入无梦的深夜。
而在王宫最高的塔楼之巅,已有一位不再属于凡人的王者,正以自己的血与肉,一寸寸偿还那无底的星灾之债。
“我问它要多少。它不答。”
“它只低语一首诗,一首我永远写不完的诗。”
“我便将诗写在他人的身上,用他们的血。”
“我将书写整座城市。”
—《红月祷书·第零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