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随之一滞。
火焰被不知名的风吹得轻轻晃动,照亮了亚诺那狰狞的半边脸庞——他的眼神燃烧着从军旅中带回的怒火,额角青筋鼓起,仿佛在咆哮。
“这是战争赋予我的秘诡,是我在死亡与屠戮中获得的力量!”
他大声喊道,声音震得四周窗棂轻颤,“可这力量,不该只是为了贵族的命令,不该只为王座流血!现在,我要把它,用在我们自己的仇人身上——那些坐在黄金餐桌上的狗!”
人群沉默了一瞬。
然后,第一声附和响起。
“对!反抗!!”
“用秘诡守护我们的孩子!!”
“我们才是阿莱斯顿的血肉!他们算什么?!”
人们站起、握拳、振臂——有年轻人高举破旧铁棍,有老妇人举着还在咳血的婴儿,有流民在风中流泪,有秘诡师抽出早已蒙尘的卡牌。
亚诺像一面旗帜,在风中咆哮。
“他们把粮食烧了!他们把医院关了!他们要让我们死在自己的城市里!”
“可我们不会死得那么安静!”
他手中卡牌光芒愈发强烈,空气中仿佛传来蛟龙的低吼,像战鼓,像号角。
他最后怒吼:
“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再祈祷,也不再供奉——我们要用秘诡与血,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那一刻,众人群起振臂,愤怒、恐惧、哀嚎、哭泣,化作一声声惊天动地的呐喊。
而在城市另一端,一名晨曦时报记者正用望远镜默默注视着这场起义的火种,迅速掏出便笺,记录下这句话:
“他们在燃烧。不是暴民——是被逼入绝路的活人。”
夜色缓缓降临,火光却越烧越旺。
就在人群的咆哮声中,镜头悄然推远,转向阿莱斯顿城心,转向那仍然亮着的晨曦时报高塔。
夜色如墨,笼罩阿莱斯顿。晨曦时报编辑部是这一带最后一座仍透出灯光的建筑,高窗之下,橘黄的灯火孤独地燃烧着,仿佛是在向苍穹控诉什么,又仿佛是即将熄灭的星辰。
司命坐在办公桌前,背脊微佝,太阳穴处血管跳动如鼓。他的眼眸一片暗沉,像久未见光的深井,望向摊开的桌面,却仿佛在凝视某种更深更远的黑暗。
桌上铺满白天记者们赶回的情报,一张张纸泛着墨香与汗味的混合气息,如同城市腐烂肌肤上剥下的鳞屑。
他一页一页地看下去,如同阅读一份即将发布的末日裁决。
“……城南教会医院发布正式通告:因神谕指示、资源耗尽、异端蔓延,医院即刻封闭,所有病人转交家属安置。”
司命的目光定格在这一行文字上许久,指节无意识地用力,纸角微微卷起。
他知道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成千上万等候救治的患者此刻被打回地狱,他们的呻吟不会再被记录,也不再被允许存在。
“……黑市粮价已升至昨日五十倍以上,一袋普通面粉拍出六百苏勒。
面包、油脂、净水统统断供。贵族区有传言称,白面已被改为‘贵族配给口粮’。”
司命苦笑了一下。这座城的胃早就烂了,只是没人愿意承认。
“……西港口一带出现退伍军人聚集,大量秘诡波动记录。疑似亚诺赫德带队成立‘守望者民兵团’,宣称将‘以秘诡之力惩罚背叛平民的血统者’。”
“……旧广场今日有两场抢掠,三家粮铺被洗劫,四人当街被处以‘乱民惩戒’。教会骑士团开始在城区布点巡查,已有‘异端清洗’苗头。”
司命捏住眉心,脑中嗡嗡作响。他不是未曾预料这一切,只是他本以为,崩溃会晚一周,也许三天,但现在,灾难像被谁提前翻动的牌面,正在加速逼近。
统治者的漠视,如最后的讽刺。
“……今日晚间,银蔷薇府举行年度秋季假面舞会,约七百位贵族出席,奢华宴会消耗红酒各类美食折算粮食可以购入一千三百余吨……”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那段话,墨迹还未干透。今夜那舞会里,是否也有些人在讨论粮仓被烧、疫病爆发?还是,他们也在押注着——看阿莱斯顿能否苟延残喘再多三日?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对面。塞莉安坐在角落,一直默默陪着他。她没有打扰,只是在他偶尔颤抖的瞬间递上一杯茶,或在他揉额的时候轻声问一句:“你还好吗?”
此刻,她又问了一遍。
司命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头望着桌上的那枚徽章——那是晨曦时报创刊之初铸造的“编辑之印”,表面已被多年的摩挲磨得发亮。徽章上刻着六个字:
“晨曦终将降临。”
而他此刻却只觉寒意从掌心一路蔓延至心底。那句话仿佛是个笑话,是某位神祇讥诮人类的残酷诗句。
他缓缓闭上眼睛,低语道:
“这个城市,真的无药可救了。”
语气极轻,却如铁锈在寂静中刮响。
塞莉安闻言,眼神微颤,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回话。
她只是靠近了一步,伸手握住司命的手,仿佛怕他在此刻彻底崩溃。
桌面上,那份被他反复看过的情报资料随夜风轻轻颤抖,犹如濒死之人的呼吸。
天色未明,窗外一团薄雾在聚集,隐约像有影子在对他们低语,又像什么都没有。
司命缓缓松开手,站起身,将资料重新归档,一份一份迭起。
动作极慢,像是在为某个即将逝去的东西举行葬礼。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向窗前,望向远方沉睡中的阿莱斯顿,低声而又平静地道:
“那就让它葬在黎明之前吧。”
他签下了主编结语——明日的头条已被敲定。
“他望着整座城,像望着一具腐败的尸体。”
“而尸体仍在呻吟,还在祈求神明眷顾。”
“可神,早已烧掉最后一份报告书。”
——《晨曦时报·主编司命内部手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