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里仍有笑——很淡,像赌桌上的最后一口气。
牌背在指缝间微颤,微不可察。
骨与肉的海把他按成一座活雕。
司命在骷髅的指缝间抬起眼,笑意很淡:
“星灾之上,原来仅此而已。
抱歉——我见过的星灾,比你们想的,多。”
——嗡。
他周身无数命运丝线同时绷紧,像环在钟心的弦被一指拨响。
层层血骷髅被硬生生震开,倒退、崩散,骨刺在石板上拖出整齐的白痕,碎肉像被刀背推平的墨迹,摊成一页。
司命摊开手,一本剧本自然地落在掌心,封面是未命名的黄纸。
纸纤维在光里像细小的神经。
他身侧的空气塌陷了一寸,一袭黄衣从空白中站起——不是“现身”,更像“那处空白被换成了它”。
衣褶垂地,褶缝里有极细的文字在慢慢爬行;兜帽阴影里没有脸,只有一块缓慢旋转的夜空,星点以不可能的几何缓缓排布,又在每次眨眼之间被悄悄改写。
你很难判定它面向哪里,因为被看见的角度会自动变成正面。
它站在那里,王宫前的风忽然变得干燥,像翻旧戏单时扬起的纸屑。
远处的第七钟楼在此刻倒放一记钟声,低音颠倒,像有人把城市的时间翻到背面。
皇家大道两侧的路牌文字开始轻微移动,行列互换,拼成一句又一句无意义的句子,而读的人却不自觉地点头,仿佛确有其理。
司命偏头,像介绍老友般随口:“容我介绍我的新同伴——来自哈斯塔之湖的支配者。悲欢皆虚,剧本无常——黄衣之王。”
黄衣之王没有回应,或者说,它的沉默本身就是回话。
它抬起一根枯细的手指。那根指骨的表面不是骨,而是磨旧的羊皮纸质地,边缘淌着不可名状的黄——不是颜色,是一个会被误读成不同词义的音节。
它在司命的剧本上虚虚一划。指尖没有触到纸,纸却低低震了一下,如同呼吸。
没有句子,没有宣告,只是多了一行舞台指示,那行字连它们自己也看不全,眼睛会自动略过第二个字母之后的一段空白,仿佛填错的格。
下一瞬——
整个王城里,凡是刻着血月的“血眼”,齐齐一软。
他们先是齐声吸气,像一起被人按了胸骨;然后,身体先跪后笑——不是喜悦,是命令性的笑:下颌脱位,舌根后缩,喉间发出被撬开的“呵呵呵”。
笑声此起彼伏,铺成一张荒腔走板的网,把血瀑的轰响也压了一头。
有人笑着笑着哭了,眼泪从“血眼”里滴出来;有人把笑“咳”成一段段排比句,吐出的不是气,是字——小小的印刷体,从齿间滑落,落地即融。
血瀑的边沿起了细碎的涟漪,那不是水波,是一行行括号在快速展开、合拢,像有人把瀑布当成对白的空格,反复改稿。
王宫立柱的影子自行换位,前后、左右的方位互换,观众席与舞台互换,看的人突然成了被看的人。
几位血月教士仰头看天空,“帽盔”里长出第二张笑脸,那笑脸从后脑勺向前滑,正好与本来的脸对齐缝合,两张脸用同一张嘴笑,笑声因此有了立体回声。
梅黛丝的眸光一滞。血瀑在她指令下再压半寸,却像被无形的舞台提示戳了一下,水线打了个结,半秒后才继续落下。
她收拢血脉,要把笑堵回城池,但笑声像发霉一样,在每一个血窦里自生自长。
她第一次,把目光从司命身上挪到那袭黄衣——眼皮极微地抖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一句不该存在的台词。
莉赛莉雅的指尖也紧了一下,她指上的那缕哀丝无声抖。
她本该掌控“安静”,此刻却听到全城的笑场。“安静”被篡改为“笑”,只是因为那一行看不清的舞台提示。
她看向司命,眉眼还是温柔,但瞳孔里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警觉:——他,不只是会写剧。
黄衣之王微微侧过一点。兜帽里的“星空”轻轻一涌,城里所有的镜面同时起雾,像观众席集体低头叹息。
有孩子指着母亲的脸说“妈妈你戴了面具”,母亲笑着要取下,却发现自己的手套里全是台词,每摘下一句,新的一句又套了上来。
两名血骑士试图自断笑,长枪横斩,却斩在彼此身上——因为他们看见的“彼此”,被提示改成了“滑稽小丑”。
天上的乌鸦飞过,影子翻面,影子里站着穿黄衣的人,比乌鸦大,比天空小,它走过影子,影子却比实物先到达王殿。
司命歪着头,表情怪诞得像在舞台上挑灯看戏:“看起来,神的眷属也喜欢我亲手编的喜剧。”
他合上剧本,命运丝线仍在他肩后轻轻颤动,像在记谱,把“笑”的节拍、血瀑的括号、哀丝的抖频一并缝进某个不可见的页码。
黄衣之王不言,只是立在他侧。
风穿过它的衣褶会变成纸页翻动的声音,像有一本更大的书正要从城的背面翻出来。
“你用剧场律对冲眷属律?”
莉赛莉雅终于开口,声线仍是晚祷,却更低了半度,“你在改规则。”
“他在偷我的词。”
梅黛丝把指骨压得更紧,血瀑咬着台阶,不肯再退。
她望向黄衣,第一次,像是看到了一个不会被喂饱的胃。
司命抬了抬剧本,像赌桌上用指尖点了点台面:“一段剧本,换你们一城笑场。开局还行吧?”
笑声继续。
有人笑到肺叶鼓出血浆,有人笑到牙缝里长出触须,有人笑得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对着空座位致意,像向观众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