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从中都学院里出来的医学生,就像温室花朵,对废土的险恶还停留在教科书式的幼稚理解阶段,甚至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圣母情怀。
只要稍稍施压,就会轻易折断,要么精神崩溃,要么为了活下去而扭曲黑化。
眼前的皮皮属于前者,但很快就会变成后者。
他等了一会,等那哭声稍稍减弱,才再次缓慢开口。
“那么,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一边是灰雁,一边是你们全家。”
皮皮放下捂着脸的手,那双被泪水浸泡的眼睛,正一点点褪去温度。
“我知道了。”
她声音沙哑,“但这件事过后,我会辞职回中都。”
“当然可以,你已经自由了。”
皮皮直视着丘山眼睛,一字一顿地强调:“另外,我还需要三十万金钞。”
丘山脸上的肌肉动了动,随即露出一丝赞许微笑,他很欣赏这种“识时务”的人。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我会将钱取出来,等你揭发灰雁后,装进你口袋。”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毕竟只是口头承诺,没有任何约束力。
等灰雁被执行死刑,他有的是时间,再给眼前这个天真的小姑娘上一课。
什么才是真正的人性险恶。
……
审讯室内,时间仿佛被拉长。
灰雁更加确信,皮皮被丘山威胁了,才会说出刚才那番话。
“皮皮,你不用害怕。”
她试图给皮皮注入力量,“你有中都边防区颁发的军医证,你的所有行医动态都会同步上传,他们不敢对你做什么的,不用怕。”
皮皮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神却越发坚定,她直视着楚宁雁,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灰雁组长,对不起,我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你确实撒谎了,而且一直在撒谎。”
灰雁再次愣住,琥珀色的眼眸里,首次出现了茫然。
丘山嘴角含笑,他喜欢看到灰雁被折翅,从高空坠落下来的无助姿态。
皮皮的话语缓慢而精准,一寸寸剖开她最后的希望。
“那天晚上,灰雁组长亲手杀人了,杀了很多人,你骗我说,是在执行任务受的伤,我相信你了,帮你治疗伤口。
“你还说,哈里是团队毒瘤,你已经没法再容忍了,现在哈里还抢走本该属于你的副队长名额,如果再让哈里当上队长,你就更没有希望了。
“所以,那天晚上,是你最后的刺杀机会,你说,哈里必须死在那里。”
当楚宁雁听到皮皮有条不紊地编造谎言时,那份茫然终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凄凉。
这不是一个被逼无奈的谎言,而是一份精心准备的证词,每一个编纂的细节都在将她钉死。
“皮皮。”
楚宁雁带着一丝疲惫,“你编造的这些话术,也是丘山教的吧。”
“灰雁组长,够了,请你不要再污蔑丘队长了!”
皮皮声音陡然拔高:“自始至终,丘队长都在试图保你,想让你迷途知返,但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
楚宁雁彻底放弃了为自己辩解。
她看着皮皮,眼神里没有一丝恨意,只剩少许萧瑟和释然。
她声音也随之平静下来,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皮皮,其实我不怕死的,我认识的人……家人,朋友,早就没了,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如果不是还想着多赚点钱,给那些孩子找条活路,我应该已经找了个地方,把自己埋了。”
她声音很轻,在审讯室里回荡。
“皮皮,你为了活命说出这些话,作为朋友的我,是能理解的。
“如果他们只想让我一个人去死,独自承担所有,我可以坦诚认了,不会有太多怨言。
“但这是一场博弈,是一场内部清洗,我一旦认罪,那些被关在另一地方的战友们,那些为我喊冤的伙伴,他们的下场会更惨,我已经无路可退。
“皮皮,他们也会这么对你的,你的处境依然危险,躲不过的。”
这番话,让皮皮的嘴唇动了动,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
“肃静!”
为首的审问官猛拍桌子,强行打断了楚宁雁的感情攻势。
“灰雁,未经允许禁止发言,否则会给你戴上禁声器!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另一名审问官也趁势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猫捉老鼠的戏谑。
“灰雁组长,既然你亲口承认,皮特欣医生从不撒谎,是个很诚实的姑娘,那么现在,你也应该相信皮医生说的话,全是真的。”
楚宁雁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皮皮那张已经完全陌生的脸,所有话语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缓缓摇头,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金属桌面上。
心灰意冷。
丘山站在角落阴影里,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笑意。
他已经受够灰雁这么多天来的孤傲与冷清,这女人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无论自己如何施压利诱,都无法让她弯下哪怕一寸的脊梁。
但现在,这块石头被敲碎了,她脸上的那份无助与失落,让丘山越加愉快。
审问官的目光投向皮皮,充满鼓励,像在引导一个迷途知返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