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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年,先帝驾崩,曾被他扶持过的新皇登基。

天南道元沧江千里长堤溃于一旦,滔滔洪水冲过平原、城池、山川。

那一场大水恍若天怒,途径时人妖皆亡。

原本繁盛的天南七府半数遭劫,千万生人化作怨鬼。

滔天巨祸引来天下震惊,新皇派他携带一千甲士,作为钦差南下清查元沧江溃堤一事。

他来了,他在水退后的土地上蹒跚前行。

砍下了不知多少颗贪官头,强开了不知几多粮仓。

援请道门为医,治瘟疫,查根底。

直到他查到一个惊天的秘密,拿到了奸相刘劭巨额贪腐、祸害元沧江河堤的证据。

那一夜,他的密信符书才刚刚被盖上印鉴,通过秘法万里传递至遥远玉京。

翌日,皇权特许谛听卫便派下高手,携带密旨匆匆而来。

以“滥用职权、骄奢专横、藐视天威、勾结妖邪……”,等等数十道强加的罪名将他逮捕。

他束手就擒,本以为能够回到京城再为自己分辨冤屈。

却不料当夜押送他与上千随行甲士的大船才刚行驶至碎玉河上,便有数千百姓乌压压冲来。

他们高举火把,呼喊“狗官”“奸臣”“罪人”等名,冲上了被重重符阵困锁的大船。

火焰点燃了无力反抗的大船,船底被凿破了。

滔天巨浪汹涌而至,水与火的世界将谢怀铮与千名甲士尽数吞没。

火焰与巨浪中,那些曾经对他感激涕零的身影此时无不狰狞。

一道道扭曲声浪冲击而来,那是他对人间最后的印象:

“是你私放常平仓,勾结奸商运走粮食,致使我等如今无粮可吃!”

“莫要以为你假惺惺煮几锅掺了砂石的粮便是赈灾,你都赈灾了,为何我家小儿还会死?”

“我等不过是抢几个为富不仁的大户,你就命官兵乱棍将我们打出去,押入天牢!

你还口口声声说你是钦差,世上岂有你这等黑白不分的钦差?”

“你说要请道门高人来为我等治瘟疫,可你最后的办法就是将我娘我爹,我妻我儿通通关入那易城之中。

那城里的火烧了足足三日啊,他们就这样被活活烧死在城中。

你说你救了谁?你救了谁?”

一声声哭喊汇成无穷利箭。

它们将谢怀铮穿刺得千疮百孔,道心破碎,文骨崩裂。

直到后来不知过去多久,只余下一把碎骨的谢怀铮被滔滔河水从碎玉河冲入了云水河。

最后,又被云水河的波涛带到了蒲峰山上,槐树林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日醒来的,只知道滔天的怨气支撑着他不甘就此泯灭意识。

十年来,数千个日夜的怨愤与痛苦他都煎熬过来了。

又岂能在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尽败于一小辈的诡诈手段之下?

谢怀铮白衣染血,踏波而行,手持一尊破碎的官印,长笑当哭:

“余此一生,何曾有愧天地?

不过是尔等庸碌之辈,愧于见我,便寻尽借口。

世人皆痴愚,无一不可杀。

小辈,你想置我于死地,必使你先绝命!杀——”

他终于挣脱了陈叙言语指令的束缚,手中官印放射出一道凄厉红芒,刺破此时环绕如天上玉带一般的滔滔长河。

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杀向陈叙。

陈叙方才与他交锋,窥见了他生前的种种经历。

而彼时的窥见恰恰又是另一种交锋。

是这滔滔洪水中的无尽怨愤在与陈叙的意志交锋,是谢怀铮一生的跌宕与悲怆在与陈叙的道心交锋。

陈叙纵然心如铁石,在那一瞬间也不由得受到牵扯,跌入了那个尽付烟尘的世界中。

甚至恍惚有几个刹那,陈叙竟像是变成了谢怀铮。

感其所感,痛其所痛,恨其所恨。

谢怀铮手中官印放出罡煞向他射来时,他像是呆住了。

谢怀铮脸上不由露出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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