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过脸，眼神里掠过一丝陈默看不懂的怅惘和追忆，与她平日里的冷峻精明截然不同。
陈默心中微动，但强大的理智让他压下了追问的冲动。
他提醒自己，对面是顶级投行的精英，每一句话都可能带有目的。
他不想因为一时好奇或莫名的情绪，而在接下来的谈判中落入什么精心设计的语境陷阱。
他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晚宴设在一栋带着小巧园的复古法式洋楼里。
佣人恭敬地打开门，里面的景象让陈默略感意外。
并非是他想象中名流云集、觥筹交错的盛大宴会。
温暖的灯光下，一张长桌只摆放了两副精美的餐具。
壁炉里，松木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散发出好闻的木质香气。
墙上挂着一幅有些泛黄的旧世界地图，平添几分厚重与私密感。
陆清越脱下外套递给佣人，转身对陈默说道，语气比在车上时更放松了些。
“别拘谨！我祖父是老魔都人，他常说，真正要谈事情，得先‘吃老酒’，有个舒服的氛围！”
她用了“吃老酒”这个略带俏皮和魔都老派的说辞。
侍应生端上醒好的勃艮地红酒时，陈默下意识地摆手：“谢谢，我喝酒容易误事，就不用了！”
陆清越却已优雅地为自己倒了半杯，轻轻晃动着酒杯，看着深红色的酒液挂壁。
“没关系！”她抬眼看他：“那就以水代酒，其实今天我请你来，确实不单单是为了谈那笔借款的事！”
她放下酒杯，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轻轻推到陈默面前。
陈默拿起文件，目光迅速扫过关键条款，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一份债转股协议。
内容是他去年所借的那1亿美金，陆清越希望将其转换为橙科微电机的可转换债券。
这条件堪称优厚：可转债的利率低至惊人的1%，但转股价格，却比目前大摩内部对橙科给出的综合估值高出了整整300%！
“陆小姐，你这是”陈默抬起眼，目光中充满了疑惑和审视。
这完全不像是逐利的资本会提出的方案，更像是.一种带有强烈信念的押注。
“我是在赌！”
陆清越呷了一口酒，壁炉的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种坚定而炽热的光芒。
“我赌橙科能在2014年之前，成长为全球精密制造领域一个绕不过去的技术源头和供应链核心。”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充满力量。
“大摩的投资委员会认为橙科的技术路径独特但风险过高，过于依赖核心技术和个别大客户，所以，这份投资我愿意以我个人名义进行！”
陆清越看向陈默，眼神中那份怅惘再次浮现，却又与极强的职业理性奇异地融合。
“还有.就当是.为我祖父那一代人对精密制造的执着和情怀，下一次注吧！”
窗外，夜风吹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壁炉里，一块松木爆开几颗明亮的火星。
陈默忽然想起白天陈敏那句玩笑般的“门当户对”。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像陆清越这样的女性，所看中的或许从来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财富地位匹配。
她看中的，是他手中掌握的、有可能撬动全球精密制造格局的那杆“技术扳手”，是那种打破常规、创造稀缺性的能力。
至于陆清越口中那位经营过钟表工坊、能修天文台钟的魔都祖父，陈默暂且只当它是一个拉近彼此距离、增加谈判人情色彩的故事来听。
陈默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那份优厚的协议上轻轻敲击，内心经历着权衡。
最终，他抬起头，目光坦诚而坚定，果断地选择了拒绝。
“抱歉，陆小姐！”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橙科的债转股，目前不行，我同样有信心，橙科的技术能在2014年之前成为全球精密制造领域无法绕开的一环！”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掷地有声。
“这一切的前提和根基，是它必须是一家纯粹的、扎根于种的科技企业，它的控制权和核心利益，必须留在这里，您的好意和这份看重，我心领了！”
被如此直接地拒绝，陆清越却没有丝毫恼怒或失望。
她静静地看了陈默几秒钟，忽然，唇角弯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笑了起来。
那笑容不同于她平日里礼貌疏离的商业微笑，仿佛冰层消融，春水初生，比壁炉的火焰更温暖，比她身上的香槟色长裙更明亮动人。
“陈总！”她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真正的轻松甚至欣赏：“你果然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
她举起酒杯，向着以水代酒的陈默示意了一下：“好吧，那我提前祝你成功”
陈默举起水杯，与陆清越的酒杯轻轻一碰。
接下来的话题渐渐轻松起来，两人从东西方餐桌礼仪的差异聊到节日习俗的趣闻，又说起初见时对彼此的印象，越聊越投缘，气氛倒是十分轻松。
陆清越向来少与同龄人这般闲谈，毕竟能在她这个年纪取得同等成就的人寥寥无几，多数时候她面对的不是需要指点的后辈，就是需要博弈的对手。
可此刻对着陈默，她却难得卸下了紧绷的神经，说到兴起时，甚至会抬手拂去鬓边的碎发，眼底的笑意比壁炉里的火光更盛。
陈默也听得认真，偶尔插言分享些创业时遇到的趣事，总能引来她一声轻快的轻笑。
窗外的夜色渐浓，洋楼里的低语与松木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惬意来。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