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老人的疲态不同,风伯端坐桌前,一身黑色的行动队制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脸上的青碧滩面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滞而沉重,混杂着烟草、汗酸味。
他面前的资料摊开着,没有标题,只有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标记。
「你的嘴比当时厉害多了。」李傲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叙旧也叙了,该骂的也骂过了。姓姜的,你到底还要从我这里抠点什幺出去?我烂命一条,骨头倒是还有点硬,够你慢慢啃。」
「啧,我还以为你出国这幺多年真成了高知分子。」风伯拿起桌上的钢笔,笔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两声轻响,「没想到骨子里还是这幺土。」
「李傲,你替猎头做了十几年脏活,从掮客做到地区核心,不会真以为国际佣兵公司的皮,能把你的底洗得干干净净吧?」
「怎幺叫批皮呢?」李傲嗤笑一声,下巴微擡:「有执照且合法,生意而已。你们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堵不住,往我们这些遵守市场规则的人身上泼脏水?你还是这副道貌岸然的鬼样子,跟当年指着我们鼻子骂国之蛀虫」的时候一个德性。」
「守法?」风伯放下钢笔,手肘撑在桌上,傩面下的目光冰冷地锁着李傲:「从东南亚到东欧,从走私文物人体器官到配合非法组织清洗资金、策划袭击————运用滩面干这些足以被人道责的勾当,这也是你们注册经营范围内充许的业务?」
李傲眼睛一转,似乎没预料到对方掌握着如此多的实情。
他突然低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成王败寇罢了。」
「这幺多天没透露出一点有用的信息,你在拖时间。」风伯的声音毫无波澜,直接点破:「你觉得你的公司」,猎头,能安排营救?还是相信他们会遵守所谓的1
沉默金规」,不把你吐出去?」
一股阴沉在李傲眼底飞快闪过,但他的嘴角依然挂着嘲讽的冷笑。
风伯仿佛没看见他的牴触,不紧不慢地从桌上拿起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打开,从中抽出一张塑封的照片。
照片显然是从某个监控探头截取的图像,不甚清晰,背景喧嚣嘈杂,像是个喧闹的街头,照片正中,一个穿着深色大衣、戴着棒球帽的男人正匆匆走过,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下颌轮廓。
「啪!」
风伯修长有力的手指捏着照片一角,干脆利落地将它拍在距离李傲手铐仅一寸远的桌面上,光滑平整的塑封表面微微反光。
李傲的目光被这突兀的动作拉扯过去,几乎是本能地扫了一眼照片。
仅仅是一刹那,他全身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呼吸也微不可查地停顿了半拍。
这些细微的变化在风伯傩面下锐利如鹰的注视下无处遁形。
但随即,李傲便松弛了下来,他擡起眼皮,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这谁啊?姜队长办案越来越随意了,随便街边拉个人拍张照就来问我?」
「我还没说问你什幺,仅仅只是给你看看。」风伯笑笑,「你慌了。」
李傲呼吸微微一滞。
他本不该犯这种常识性的错误,常年舔血的经历让他机敏到像深山里的老狼,可这一会儿他却莫名的漏洞频出。
「认识他吧?还在奢望我们什幺都不知道?」
李傲没说话。
风伯没有收回照片,傩面下传来平静依旧的声音:「你可以保持沉默。不过我们局的记忆回溯项目,近期在针对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虽然不完善,有些痛苦,甚至可能留下点————嗯,后遗症。
但我们不介意借用一下你这个人形记忆库,费点力气,一点一点把你脑子里那些藏污纳垢的东西抠出来。」
风伯甚至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青碧的傩面微微转动,目光再次刺向李傲那张强装镇定的脸:「反正案子长得很,我们有的是时间。耗得起。」
李傲瞳孔微微一缩,喉咙吞咽了一下,他刚想回击几句狠话「咔哒。」
审讯室的铁门锁芯传来轻响,门被从外面向内推开一条缝。
光影晃动,李傲的目光不自觉移了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矮小,穿着行动队的备用工装。
但他脸上覆着的傩面却在惨白的灯光下异常醒目—玄色的基底深沉如夜,一枚残缺的铜锣图案沉默地镶嵌在眉心位置,耳垂下似乎还残留着铸铁灯笼的陈旧痕迹。
他的半边身子藏在门后投下的阴影里,让人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李傲脸上,然后,才慢慢转向坐在桌子另一端的风伯。
风伯欣慰的点了点头,似乎在对这个已经恢复如初的,堪称王牌的手下表示认可。
于是打更人擡起一只手,扶了一下自己眉心处的铜锣傩面,大雾弥漫涌向眼神阴翳的李傲。
在意识浑浊之前,他觉得风伯面具后的眼神变了,变得愤怒如即将爆发的山火,可又如冰般冷淡,像是在看一具已死的尸体。
没人能吃下这一场战争中的哑亏————那会愧对于在这场灾难中死去的冤魂。
打更人轻轻开口,锣声响起,戏词错落,像是古时征战前响起的宣天锣鼓。
宣誓着凡僭越的必将追讨,凡流血的必将报复。
凡失去的必将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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