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英?进来。”欧阳薇放下手中的信件,“产假回来还习惯吗?”
“还好,就是孩子夜里闹,早上有点困。”
卫素英三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低头,是那种在机关里打磨过的、恰到好处的谦逊。
她手里抱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不是政府统一配发的深灰色,而是自己买的。
“有事?”
“是......”卫素英迟疑了一下,“有几个来电,我拿不准该不该直接转给卫健委。”
欧阳薇伸手:“我看看。”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三个市长公开电话的记录,日期分别是上周二、上周四和上周五。
电话记录后的打印稿统一摘录了大致的来电诉求:
“市领导您好,我是一名普通市民,去年在妇幼保健院生孩子时,有人推荐存脐带血,说是给孩子买‘生命保险’。我和爱人都是工薪阶层,九千八不是小数目,但想想是为孩子好,咬牙存了。最近听说这个项目有些问题,心里不踏实。想问政府,这个到底靠不靠谱?钱会不会白交了?”
第二个来电的内容相似。第三个记录显然更为急切:
“我是农村来城里打工的,不懂这些高科技。医生说存了好,我们就存了。现在听人说这个不一定有用,我们文化低,也不知道找谁问。领导能不能帮忙问问专家?钱要是能退最好了......”
三个来电,三个普通家庭,九千八百元乘以三,不到三万块钱。对林州市的年度财政来说,是小数点后忽略不计的数字。但对这三个家庭来说,可能是不短时间的积蓄。
欧阳薇将记录稿放下,抬起头:“转给卫健委了?”
“转了,上周五就转过去了。”卫素英顿了顿,“但是......”
“但是什么?”
“卫健委那边说,这是正常商业服务,不是医疗行为,他们只能督促企业规范经营,不能直接干预。”
“妇幼保健院也反馈了,说合作方资质齐全、合同规范,有投诉会积极处理。”卫素英推了推眼镜,“我查了这家公司,叫‘安康生物’,去年注册,股东里有洪山资本。他们在省内外好几个城市都有类似项目,营销很猛。”
欧阳薇看着卫素英。
这个年轻人她是知道的,研究生毕业考进市府办,在综合科干了三年,不显山不露水,但交办的事情从来不出纰漏。
产假前她负责的是会务协调,产假回来被安排做自己的联络员——这是市里新推行的“联络员”制度,旨在减轻副市长们的事务性负担,也让年轻干部有更多机会接触核心业务。
今天是卫素英正式上岗的第三天。
“你查得很细。”欧阳薇说。
“我以前在省妇幼保健院实习过,知道脐带血储存的技术门槛。”卫素英的声音低了下去,“说句不该说的,以那家公司的报价,根本支撑不起真正符合国标的储存成本。”
“那你觉得问题在哪?”
“我......”卫素英咬了下嘴唇,“我不知道算不算问题。他们的合同律师团队打磨过,每一条都合法。但合法,不一定合理。”
欧阳薇还没有接触过类似的案例,对她而言还显得有些陌生。
在卫素英解释了一下“脐带血”的功效之后,她收回目光,对卫素英说:“你继续留意,如果还有类似投诉或者咨询,直接报给我。”
“好。”卫素英点头,迟疑片刻,“欧阳市长,还有件事——”
“我小孩出生前,在省医院待产期间也遇到了类似的事。但我心里有些不稳妥,所以——”
“我查了公开的裁判文书网,安康生物在外省有两起诉讼,都是因样本失效被客户起诉。”
“两起都判了企业胜诉,理由是合同已明确免责条款。但其中一起的庭审记录里有句话,原告律师质疑温控记录的真实性,企业没有正面回应,法官也没追问。”
欧阳薇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
“你把这两起诉讼的案号发给我。”
“已经在整理好了。”卫素英打开文件夹,取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是工整的条目式摘要,“这是基本情况。”
欧阳薇接过,目光在纸上停留良久。
“素英,”她说,“联络员这个岗位,最大的价值不是跑腿送文件,是把散落在各个角落的信息,串联成领导需要看到的样子。”
卫素英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上午十点半,常委会休会间隙。
陈青在走廊里接到了李花的电话。
“方便说话吗?”李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
“你打来正是时候。”陈青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会议间歇时间。”
“你昨晚发来的消息,我问了几个人。”
李花没有废话,直接说道,“洪山资本最近在全省范围内的确在搞一个医疗保障类的项目——‘脐带血’托管保存。”
“详细说说。”陈青眉头微微一皱,看了一眼身后无人。
“这行水很深。技术门槛高,建设一个符合国家标准的脐带血库,前期投入至少两个亿,运营成本也不低。”
“但现在市场上很多公司根本不是这个玩法——他们不建库,只‘签约’。收了钱,把样本送到第三方实验室代储,或者交给一些实验室做研究,根本没有打算按合同约定存放。甚至有些直接放在普通医用冰箱里。合同里把风险撇得干干净净,客户真要用的时候,找各种理由推脱。”
“理赔率呢?”
“极低。”李花说,“一方面是因为真正需要使用脐带血的概率本身就不高,比例大约是万分之零点几。另一方面是他们的合同设计得太‘聪明’。免责条款、不可抗力、技术极限......能把责任卸掉七八成。偶尔有几例不得不赔的,痛快赔付,成本可控,还能当正面宣传。”
陈青想起昨晚赵天野暗示的话。
“洪山资本在里面是什么角色?”
“领投方。”李花说,“他们五年前开始布局这个赛道,手法很激进:先投几个样板企业,快速做大规模,然后打包成‘健康生态’概念,跟地方政府谈整体合作。合作框架签下来,再逐个项目落地,每个项目都能拿到政策倾斜和资源配套。”
“有没有出过事?”
“出过,都按住了。”李花的语气有些冷,“他们法务团队业内顶尖。有个说法:洪山投的项目,合同里永远不会出现‘如果发生纠纷,在项目所在地法院诉讼’这种条款,全是在他们总部所在地的法院。异地诉讼,成本高,周期长,普通家庭耗不起。”
“最关键的是,如果客户接受违约赔款,赔付都很及时,也能让客户接受。”
陈青沉默。
“还有件事。”李花说,“上周省药监局的新兴业态监管研讨会,会上专门有人提交了关于‘商业性脐带血储存监管真空’的议题,援引了几个省外的案例,没有点名,但参会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谁提交的?”
“省卫健委政策法规处的处长。”李花顿了顿,“冯双主任会后没有表态,只是让政策法规处‘继续跟进研究’。但消息传出来,已经有几家做这行的公司在活动了。”
“谢谢。”陈青说,“还是你在省里消息灵通。”
“少来奉承我。”李花的声音里透出些许疲惫,“我也是偶然得知的,正好还有个朋友在省妇幼工作,人家可是真的研究了很久才这么清楚。你知道她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她说:‘李花,你一个单身女人,问这些做什么?’”李花停顿了两秒,“我没告诉她是你的事。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陈青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李花轻轻的一声叹息:“行了,你去开会吧。有需要随时打给我。”
通话结束。
陈青握着手机站在窗前。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匆匆经过,有参会领导三三两两走向会议室。
他站在这一片忙碌的中心,却像是被一层透明的玻璃隔开。
健康产业园规划,洪山资本,脐带血项目,冯双的提醒,穆元臻的暗示,赵天野的名片......
这些碎片像拼图,正在以某种他尚未完全看清的方式,缓慢咬合。
“市长,会议要开始了。”何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