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跟当初的潘妮·兰开斯特是一样的。
阿斯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这座城市给剥离了出去。
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以及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前主。
他终於壮著胆子走到窗前。
下方曾经整洁森严的广场,此刻成了眾多临时物资的分发点和登记站。
长长的队伍沉默而惶恐地挪动著。
他看到不少衣著华贵的小贵族和商人。
失去了財富的他们同样排在队伍中。
领著一块块烙饼、一小撮精盐。
那些食物並非来自他的粮仓盈余。
而是宗慎从他眼皮底下、从那些被查抄的贵族仓库中攫取的。
这简直是对他统治最直接、最辛辣的嘲讽!
他的贪婪和放纵滋生了蛀虫。
掏空了巨城的筋骨血脉。
而敌人的铁腕,却先一步保障了他未能顾及的平民口粮。
心头的利刺猛地又扎深了一些。
多年经营,竟如此不堪一击。
连最底层的秩序他都未能真正维持。
然而,当目光看到那些被押送走的原卫戍军官。
所有受押者都是那些顽固反抗的傢伙。
但换个角度来说,这些顽固派对阿斯亚最为忠诚。
他心中屈辱的冰冷化为某种解脱的释然。
“是啊,至少他们不该就这么死去…”
为了这些仍忠诚於自己的手下,他突然涌现出了新的力量。
城破了,仗打败了,权力拱手相让。
但那些令人窒息的压力也都隨著那一声“投降”而卸下了。
他不必再在午夜梦回时惊醒,不必再焦灼地等待军官们的回覆。
更不必费尽心机去追查那些深不见底的贪腐窟窿。
在贵族、官僚和教会三方势力间玩那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游戏。
决策的重担,防御的责任,维护的焦灼……
所有的重负都移交了出去。
只用简简单单两个字——“投降”。
“蛰伏百年……”
雷克顿纸条上的字跡再次浮现於脑海。
也许这位古老的半神长辈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在这即將天翻地覆的纪元剧变前,放弃一座註定守不住的巨城,放下这份沉重如山的责任。
哪怕苟延残喘地活著,可蛰伏著等待风暴过去又未尝不是另一种……明智?
阿斯拉贝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那百废待兴的景象。
目光最后扫过那张空置的黑石宝座,眼神没有任何眷恋。
只有確认某种终结的平静。
他走到巨大的石桌旁,在最角落一张不起眼的小凳上坐了下来。
阿斯拉没有闭目养神。
也没有陷入更深的懊悔。
甚至也没有多少恐惧。
他只是沉默地坐著。
好似一个长途跋涉后终於卸下重担却也筋疲力尽的旅人。
一边听著市政厅外隱约传来的新秩序运转的声响,一边感受著那份沉重压力消散的苦涩余味。
未来,是百年蛰伏,还是作为一件旧时代的纪念品都已不再重要。
至少此刻那沉重枷锁,已经解开。
……
雷克顿躑躅独行。
它背著那招牌式的棘轮巨斧,像一个默默前进的苦修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