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国的盖勒力场号在【彩虹桥】的牵引下缓缓脱离现世坐标,穿越层级边界,最终降临在这片由创造本身所维系的世界时,整片贝利亚层的光都随之震荡了一瞬,层迭的几何穹幕与无数悬浮的构造域在远方展开,如同正在进行永恒演算的神圣工坊,而盖勒力场号则稳稳地停靠在其中一座世界节点之上。
舰体尚未完全完成锚定,炼金工程部的天使们便已经蜂拥而至。
他们几乎是以一种近乎失态的热情扑向了夏修——当然,不是扑向他本人,而是扑向他所携带的一切成果。
晶宿二的全套战后报告、戴森球残余数据、万机之神遗留技术的初步解析模型,被一份份、一层层地快速拷贝、封存、分流,复杂的光阵在空中不断展开又收拢,好像生怕晚一秒就会错过某个足以改写工程史的细节。
而当两台[神赐巨像]被正式移交、伊阿宋也被工程部以最高研究优先级带走时,那些炼金天使表现的非常兴奋,毕竟面对万机之神技术这一终极命题时,理性生命是无法抑制的颤栗与欢愉。
因为只要再向前一步,就能触摸到神曾经书写过的答案。
与此同时,另一个消息,也在天国内部迅速扩散开来。
天国第四持剑人,休·亚伯拉罕——已登临[奇迹]。
这一事实所掀起的波澜,并不喧哗,却极其深远。
宏观的天国结构没有因此失序,相反,整个谱系网络在短暂的确认之后,便自发进入了一种稳定而昂扬的状态,诸多正在进行的战略推演、远期方案、乃至一些原本被列为高风险假设的议题,都悄然被重新评估、重新标注。
对于天国来说,一位新的[奇迹者],就代表着又一枚足以承载未来重量的支点,已经被放置完成。
天使们的态度亦是如此。
并非狂热的膜拜,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振奋与安心,他们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迎来了又一个能够带领他们更进一步的同袍。
而夏修在回归天国之后,并未第一时间被决议集会召见。
他遇到的第一个人,是穆。
那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披简洁而肃穆的白色长袍,手上佩戴象征誓约与约束的十枚戒律环,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像是一段已经走过无数时代、却依旧屹立不倒的历史。
穆看见夏修时,没有惊讶,也没有刻意的庄严。
他只是露出一个极淡、却极温和的笑容,目光如同阅尽风霜之后的星空,缓缓落在夏修身上,随后以一种近乎长者祝福般的语气说道:
“你走得很远了,孩子。远到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地方。”
“但你没有迷失方向,这一点,比抵达本身更加重要。”
“奇迹不是终点,它只是意味着——你终于有资格站在问题面前,而不被问题压垮。”
夏修则是微微颔首,表达自己的谦虚:
“与您相比,我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他在礼貌性的回复了长者的赞赏之后,就自然而然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件事——一件他在晶宿二、在罗伯特·布罗姆遗留的[世界泡]中反复回想、却始终无法独自厘清的谜题。
他将自己所见的一切缓缓讲述出来,从世界泡的结构,到叙述层的分化,再到那段明显被切割的历史,以及贯穿其间、宛如天国脊梁般存在的【螺旋路】。
最终,他抬起头,看向穆,语气平静,却极为认真地问道:
“那么,那段被切割的历史……以及螺旋路本身,它们真正的来历是什么?”
面对这位新生[奇迹者]的问题,穆并没有立刻回答。
这位白发苍苍的第三持剑人只是微微垂下目光,像是在回溯一段极其久远、却又仍然鲜活的记忆,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比先前多了一丝郑重。
“你之前已经见过螺旋路了。”
“见过路上的门,也见过门后那二十四张御座。”
穆抬起头,看向夏修,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理解了那段经历的重量。
“当时你问我,那是什么。”
“我给你的回答是——路是画笔,天国因它而建立,也因它而存在。”
夏修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了数秒,随后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已经不再是当初那种单纯的困惑,而是一种经历过七重孤独之后才会有的、带着结构感的理解。
“当时我不明白。”
“但现在……我大概能理解,为什么它会被称为画笔了。”
他抬起目光,像是在整理脑海中逐渐成形的轮廓。
“如果从源叙述的权柄来看,那条路本身,更像是一本厚到无法被一次性翻阅的设定集。”
“它不只是记录世界如何运行,而是定义世界——为什么必须这样运行。”
“只要那本设定存在,就可以倒因为果;不是先有事实再有解释,而是先有解释,再让一切事实去符合它。”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随后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情。
“它太不可思议了,就像是有人问天国;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天国并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螺旋路可以从任何叙述角度去描绘天国的诞生,把它描绘成一个——无论从过去、现在还是未来看,都必然存在的命题。”
“天国可以是继承亚恩遗产而诞生,也可以是古老的文明组织,还可以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
穆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
“你已经站在能够理解它的位置上了。”
随后,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知道,现在的 0-01,叫什么名字吗?”
夏修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不知道。”
穆抬佩戴着戒指的右手随手打了一个响指,下一刻,哪怕登临伟大灵性的夏修,也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屏障将他和世界隔离开来,而老者则是没有任何停顿地回答道:
“亚伦·西格尔。”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被轻轻按了一下。
有人投来注视,但是与穆对视后,他选择不再干涉。
穆则是继续说道,语气不疾不徐,却逐渐将话题引向更深的层面。
“亚伦·西格尔,他现在就是画笔的持有者……而螺旋路真正的来历,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
他顿了顿,随后给出了一个关键词。
“它涉及到一种现象——范式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