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血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刚刚一拳轰塌天空、把成群哈庇打成血雨的金发青年,然后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啊?”
今天发生的事情,对芬里尔来说已经足够荒谬。
部落遭遇哈庇围猎、自己独自殿后、血雾爆发、濒临力竭,然后一个陌生人凭空出现,用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方式终结了一切。
而就在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这人的来历之时,对方却极其自然地告诉他,他应该改名叫芬里尔·亚伯拉罕,并且顺手宣布——我是你爸爸。
这句话在芬里尔脑子里来回回响,像是被一群醉酒的矮人抡着铁锤敲打头骨,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狼一样的瞳孔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茫然,甚至比刚才面对哈庇群时还要明显。
夏修倒是一点都不着急,他看着芬里尔那副世界观正在碎裂的表情,笑得相当随意,语气也放得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又倔强的小兽。
“别急,原因确实挺复杂的,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在芬里尔身上扫过,那种审视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确认过后的笃定和柔和。
他接着说道:
“不过有一点,你自己应该也感觉得到吧?”
“你知道自己不是约瑟园本土的生灵。”
芬里尔的表情微微一僵,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情。
他的狼母无数次跟他讲过这个故事,狼母说,他是从尼达维尔的天穹的一个裂口降临,就像是被风暴碾碎的石子一般,从高维坠落,狠狠砸向这片冰与火并存的死亡大陆。
冰川在轰鸣。
火山在咆哮。
裂谷中喷吐的寒气足以冻结呼吸,而不远处翻涌的熔岩又将空气炙烤得扭曲。
这是尼达维尔最残酷的地带,冰原巨狼、獠牙猛犸、深渊水怪在这里横行,任何软弱的生命都会在数日之内被淘汰。
自己作为坠落之物,最终砸在了冰川与火山的交界处。
金属碎片被高温灼熔,又被寒霜瞬间冻结,残骸四散,几乎没有留下完整的结构。
可就在那片焦黑与冰霜交织的废墟中央,作为婴孩的自己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他只裹着一层早已染尘的素布,在刺骨狂风中发出微弱却顽强的啼哭。
那哭声,引来了狼。
一头通体雪白、鬃毛如钢针般竖立的母狼自冰原深处现身。她的体型比寻常冰原狼更为高大,狼眸如琥珀般冰冷,本是这片区域的顶级掠食者。
她循着血腥与陌生气息而来,本该撕碎一切。可当她低头,看见那毫无威胁的婴孩时,眼中的凶戾却一点点褪去。
这头母狼,刚刚失去了一整窝幼崽。
乳水未干,狼穴空空。
最终,她小心翼翼地叼起那襁褓,避开游荡的火蜥与高空的猛禽,将这个本不属于此界的生命,带回了冰缝深处的狼穴。
那是一处藏在裂冰之下的巢穴,内壁被无数次利爪磨得光滑,铺着厚厚的兽皮与枯草,既能抵御极寒,也能避开天敌的窥伺。
自那一日起,芬里尔便成了狼群的一员。
母狼以自己的乳汁哺育他,用粗糙却温热的舌头舔去他皮肤上的冻痕。
狼穴中,还有两头与他一同长大的幼狼——一头敏捷,一头强壮,是他最早的兄弟;他们就是弗雷基与格里。
芬里尔的成长速度,远超常理。
不到一年,他便能四肢着地,在冰原上奔跑;他学会在雪地中潜伏呼吸,学会判断风向与猎物的逃窜路线;他没有利爪,便用锋利的黑曜石反复打磨指甲,直到指甲坚硬如铁;他没有獠牙,便啃食带骨的肉干,锻炼咬合,直到牙齿足以撕裂皮毛。
冰川裂缝下的耐寒苔藓,是他最早的口粮;火山灰中生长的草药,是他学会的第一种止血之物;火山喷发的轰鸣声,则成了他最天然的掩护。
三岁那年,他第一次参与真正意义上的狩猎。
目标是一头落单的幼年猛犸。
狼群在母狼的带领下迂回包抄,两头幼狼从侧翼不断骚扰,引得猛犸暴怒狂奔。
芬里尔抓住时机,在猛犸转身的瞬间纵身跃起,攀住那粗壮如石柱般的腿,用指甲死死抠进厚皮,硬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猛犸发狂,却始终无法甩脱他。最终,在狼群的轮番撕咬下轰然倒地。
那一战之后,芬里尔在狼群中的地位彻底稳固。随着年岁增长,他的身形愈发高大,肩背宽阔,肌肉线条如冰川岩层般分明。
他依旧四肢奔行,却比任何一头狼都更快、更稳、更具压迫感。
他懂得潜行、追击、围杀;懂得何时该硬拼,何时该借力;懂得用狼群的方式取胜,而不是孤身蛮干。
当那头雪白的母狼逐渐老去,她知晓自己无法再带领狼群,于是,狼群的领导权,悄然落到了芬里尔的肩上。
直到某一天,一头成年火山熊闯入了领地。
它皮糙肉厚,一掌便能拍碎冰岩,数头成年狼被它重创。两头兄弟率先迎战,却被拍飞在地,鲜血淋漓。
芬里尔没有正面冲锋。
他绕着火山熊周旋,激怒它,引诱它踏上冰川陡坡。
在那笨重的巨兽失衡的一瞬间,他纵身跃起,落在其背脊之上,指甲如铁钩般嵌入脊椎,獠牙咬向动脉。
火山熊疯狂挣扎,却再也无法摆脱。
最终,它在怒吼中倒下。
自那一日起,芬里尔成为了这片冰火大陆真正的狼王。他带着兄弟与族群,扩张领地,猎杀威胁,击退外敌。
那时的他,不懂人类的语言,不懂神祇的名字,也不知何为命运。
他只知道一件事——要么狩猎,要么被狩猎;要么守护,要么失去。
这是芬里尔作为狼孩的经历,而他与人类接触的故事,就不得不提他与芬里斯部落群中冰牙部落的相遇的故事。
那一年,约瑟园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永冻之冬。
并非寻常的季节轮替,而是一次失衡的位面回潮——寒潮自世界根基涌出,冰川向外蔓延,气温跌破极限,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尚未来得及散开,便已冻结成细碎的冰晶,砸落在地,发出清脆而绝望的声响。
火山不再是庇护。
硫磺蒸汽在酷寒中凝结成毒霜,覆盖在冰原表面,哪怕只是吸入一口,喉咙都会被灼烧得如同吞下碎冰。
猎物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