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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空气里都飘着股辞旧迎新的味道。

念薇医院、春雨医疗、夏桃生物制药厂,三个地方跟提前过年似的,热闹得不行。

一车车、一袋袋的年货,流水一样被人从念薇医院搬进各个厂区、科室。

白花花的大米,沉甸甸的桶装油,还有那最扎眼的一箱箱贴着“北疆甜心”标签的大红苹果!

那苹果个头饱满,红得透亮,散发着清甜微凉的果香。

每个职工领到手里,那沉甸甸的分量,那红彤彤的喜气,让大伙儿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嚯!老张,你也过来领了?瞧瞧!这苹果,个头真大!红得真透亮!”念薇医院临时征用的年货仓库门口,老李抱着自己那份年货,笑得见牙不见眼,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老张。

老张正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桶油的商标,连连点头:“可不!段科长悄悄跟我说了,光今年这些年货,集团账上就划出去这个数!”

他神秘兮兮地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

“三千?!”旁边凑过来听的小年轻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乖乖!可真舍得!”

“那当然!”一个念薇医院的护士抱着苹果箱插话,脸上带着自豪,“你们知道这苹果怎么来的不?听说老板为了让大家吃上这口新鲜的,特意找了交通局的领导帮忙牵线,又托了乔小姐的关系,才搭上西北铁路局运煤的车皮!这运费、这人情,老板可都没算在咱们的年货钱里!全是自己掏腰包贴的!”

“真的假的?”有人惊讶地问。

“那还能有假?”另一个夏桃厂的工人接口道,“我听我念薇医院的老乡说,老板他家里……呃,不对,是他一个朋友家里就是北疆种苹果的!今年那边旱得厉害,收成不好,果贩子都不乐意去收,苹果都快烂地里了!老板这一下子采购这么多,可真是帮了人家大忙了!这叫啥?这叫雪中送炭!”

这话飘进坐在旁边台阶上、正默默看着自己那份年货的庞卫农耳朵里。

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抠着苹果箱粗糙的纸壳边缘,肩膀微微地耸动。

一股浓烈的、属于家乡北疆苹果的清甜香气,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腔,却像带着钩子,狠狠勾起了他心底翻腾的酸楚和滚烫的感激。

看完电影那个兴奋的晚上,他给老家去了电话,乐呵呵地跟爹娘说今年带丁香爹妈一起回去过年。

电话那头,爹的声音听着挺高兴,却总有点欲言又止的疲惫,只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家里一切都好。

庞卫农挂了电话,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像压了块石头。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寒风跑到邮局,又拨了个长途到生产队部。

接电话的是老支书,一听是他,叹了口气:“卫农啊……唉,今年这老天爷不开眼,旱得厉害,咱那苹果树……蔫头耷脑的,果子比往年小了一圈,也少了好多。那些个贩子,嫌量少路远,跑一趟划不来,干脆都不来了!你爹娘……唉,守着那点果子,愁得整宿睡不着觉啊……”

老支书后面还说了什么,庞卫农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心像掉进了冰窟窿,连着几天吃饭都没滋没味。

后来,是李向南把他叫到办公室。

他以为是要谈工作,心里还七上八下。

没想到李向南只是像拉家常一样,轻描淡写地问:“卫农,集团今年想给职工采购点苹果当年货,听说你老家北疆那边产这个?品质挺有名?要是价格合适,运输能解决,就从你家那边定一批吧?也算是帮集团解决采购,也帮老乡解决点销路?”

庞卫农当时只觉得一股暖流冲散了心头的冰寒,是绝处逢生!

他想都没想,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心里只有对当年这个插队认识的朋友雪中送炭的感激,哪里顾得上细想这一批是多少,这运输能解决背后有多难。

直到此刻,听着工友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他才恍然明白这一批苹果背后意味着什么。

天哪!一万多斤!

从遥远干旱的北疆,跨越千山万水运到这燕京城!

找关系打通关节,协调紧张的铁路运煤车皮,联系可靠的打包和转运……每一步都得费多少周折,搭多少人情面子?

可李向南呢?

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困难,就那么平平淡淡地把事情办了,还周全地照顾着他那点自尊心,只说是采购。

这份不动声色的厚重情义,像一股汹涌的热流,瞬间冲垮了庞卫农心里的堤坝。

他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呜咽声冲出来,只有滚烫的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空气里那浓郁的苹果香,此刻闻起来,是家的味道,更是恩情的味道。

就在这分发年货的热闹当口,一个身影有些局促地穿过人群,找到了正在跟段四九交代事情的李向南。

是夏桃生物制药厂的渠道采购科科长袁国庆。

他搓着手,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和羞愧,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老……老板,我……我找您有点事儿。”

李向南看他这样子,对段四九点点头示意稍等,转向袁国庆,语气温和:“国庆哥,怎么了?有事儿你说。”

袁国庆的脸更红了,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头也微微低着:“老板,我……我代表我们夏桃厂的几个老兄弟,想跟您……跟您商量个事儿。”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来,“您看这年货……我们……我们就不领了吧?”

“嗯?”李向南眉头微皱,有些不解,“为什么?大家都有份,怎么能少了夏桃厂的兄弟?”

“不是不是!”袁国庆连忙摆手,急得额角都冒汗了,“老板,不是您想的那样!是……是我们大伙儿觉得……心里有愧啊!”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诚恳和不安,“您看,我们夏桃厂,到现在厂房刚立起来,生产线还没影儿呢,压根儿就没投产!我们这些人,这一年下来,除了围着工地打转,维护维护,打扫打扫卫生,帮蛇毒研究所搭把手,啥正经产出也没有!每个月拿着集团发的那么多补贴金……

这……这年底了,别的厂兄弟都是实打实干出来的成绩,领年货理所应当!可我们……我们啥贡献也没有,白占着位置,白拿这份年货……这心里头,它……它不踏实啊!糟蹋了集团的钱,也糟蹋了您的心意!”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旁边几个一起过来的夏桃厂老职工也跟着点头,脸上都是同样的窘迫和不安。

李向南看着他们,脸上的温和笑意慢慢敛去,变得严肃起来。

他伸手,用力按在袁国庆有些单薄的肩膀上,那力道让袁国庆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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