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向襁褓里那个睡得香甜的小家伙,眼神里又多了几分羡慕和火热。
李德全显然也没想到大哥会如此破例,愣了一下,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满满的感激,对着李德文由衷道:“大哥,这……谢谢你了!”
李德文摆摆手,脸上是难得的温和:“谢啥?都是自家人,说这见外话干啥!这孩子,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旁边“哐当”一声脆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大队书记李富根,这位平日里最是稳重、五十多岁在村里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竟像被雷劈中一样,脸色煞白,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吉普车的方向,嘴巴张得老大,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手里那个搪瓷茶缸子摔在地上,茶叶和茶水溅了一地,杯子还在泥地上骨碌碌打着转。
“富根!你干什么呢!一惊一乍的!还有孩子在呢!别吓着!”李德文被这动静弄得有些恼火,皱着眉呵斥道。
李富根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艰难地、狠狠地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一样,越过众人,死死钉在吉普车后座——那里,又下来一个人!
李德文见他这副见了鬼似的模样,心里也咯噔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猛地扭头看去!
先是看到自家两个弟弟李德武、李德才同样变得苍白惊愕的脸,接着是李德全那平静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
最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刚刚从车上下来的身影上!
一个穿着深紫色呢子大衣、围着同色羊绒披肩的老妇人。
她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气质雍容华贵,带着一种与这山村截然不同的出尘感。
尤其是那张脸……
轰——!
李德文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个炸弹猛地炸开了!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下意识地扶住了身边的拐杖,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整个晒谷坪,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脑子,在这一刻都像被冻住了,停止了转动。
无数道目光,震惊、茫然、难以置信,全都聚焦在那个刚刚下车的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上。
焕英?是焕英婶子?!
老天爷!德全叔找了这么多年,终于……终于找到了?!
太好了!太好了!李家终于团圆了!
老天有眼啊!焕英婶子还活着!还回来了!
想当年,兵荒马乱的,焕英婶子走丢了,德全叔那心啊,就跟被挖走了一块似的……这都四十多年了……
一时间,人群里不少上了年纪的妇女,眼圈瞬间就红了,激动地抹起了眼泪。
她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那段往事,知道李德全对亡妻的思念,知道这个家因为女主人的缺失而留下的巨大遗憾。
此刻,这份迟来的团圆,怎能不让人动容?
然而,就在众人被巨大的惊喜和感动淹没,准备上前表达欢迎和激动时,他们却发现,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热情目光和隐隐的啜泣声,那位“慕焕英”的反应,却平静得有些出人意料。
她站在车边,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山村,扫过眼前这些激动万分的族人。
她的眼神里,确实有微光闪烁,带着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
但那绝不是失散多年、重回故里的狂喜和激动。
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扑向亲人,没有那种历经沧桑终于归家的忘乎所以。
她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疏离感,与众人记忆中那个对李家村这片土地充满热忱、对乡亲们热情似火的慕焕英,气质上判若两人!
咦?
焕英婶子……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怎么……好像没那么激动?
这感觉……有点怪怪的……
疑惑像水面的涟漪,在人群中无声地扩散开来。
大家面面相觑,激动的心情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所取代,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李德全,带着询问。
李向南刚和董承舫把拖拉机斗里的最后几件行李搬下来,看到这边气氛诡异,赶紧放下东西,几步跑了过来。
他一看众人那困惑不解的眼神,再看看姨奶平静的面容,立刻就明白误会出在哪儿了。
他赶紧走到慕焕蓉身边,对着大爷爷李德文和满场的族人,声音清晰而响亮地解释道:“大爷爷,各位叔伯长辈,大家误会了!这位不是我奶奶慕焕英,是我姨奶,慕焕蓉!是我奶奶的双胞胎亲妹妹!”
双胞胎……妹妹?!
慕焕蓉?!
这话如同又一记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汹涌的恍然和震惊!
双胞胎?!
难怪长得一模一样!
原来是焕英婶子的妹妹!
我就说嘛,感觉不对……
天哪!这世上真有这么像的双胞胎!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巨大的震惊过后,人群终于释然,气氛也重新活络起来,只是那好奇和探究的目光,依旧在慕焕蓉身上流连不去。
李德文喘息了好一会儿,才从这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他再次仔细打量着慕焕蓉,眼神复杂,带着深深的感慨:“像……是真的像啊!焕蓉妹子,你跟你姐姐焕英,这模样……不管什么时候简直……简直就是一个样!分不出谁是谁!”
他摇着头,语气里充满了岁月的唏嘘。
二爷爷李德武也上前一步,语气带着真诚的欢迎:“焕蓉同志,欢迎你来我们李家村做客!德全弟这些年……唉,不容易。你能来,好,真好!”
慕焕蓉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热情的村民,看着他们眼中那份对姐姐的追忆和对自己到来的善意,心头也是百感交集。
她微微欠身,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谢谢大家。我过去……总听我姐姐,用最骄傲的语气说起李家村,说起这里的一草一木,说起这里的乡亲。她说这里是她的根,是她的家。今天,过了这么多年,我终于踏上了这片土地……”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李德全,带着深深的感激,“谢谢仲墨兄,成全了我,让我这孤老婆子的晚年,也有了精神寄托。”
李德文连连点头,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挺好,挺好!来了就好!走,这大冷天的,别在风口站着了,都去老三屋里暖和暖和!夜已经深了!”
这时,三婶吉庆芳也从人群里挤了过来,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对李德全道:“爹,家里年夜饭都备齐了,热在锅里,就等着你们回来开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