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为什么,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为什么她从未提及?为什么她宁愿孤身一人投奔李家这个几十年未见的“亲戚”,也不愿和自己的骨肉一起过年?
朱撼山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德全心中那扇名为“疑虑”的门。
他沉默了,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握着烟斗的手指也收紧了。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目光在院子里搜寻,想找孙子李向南问问,或许大孙子应该知道些什么。
他扫了一圈,没看到李向南的身影,却瞧见小孙女李定西像只受惊的兔子,急匆匆地从她的小房间里冲出来,跑去了厨房,又钻出来,急匆匆的往回跑,手里还捏着两个刚出锅的菜饼,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
“定西!定西!”李德全赶紧招手喊她。
李定西听到喊声,脚步顿住,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应道:“哎!爷!啥事儿?”
她嘴上说着话,眼睛却还瞟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脚下像生了根,一副随时要跑的架势。
李德全看她那副饿死鬼投胎又心不在焉的样子,哭笑不得:“你个小丫头片子,急慌慌的干啥呢?能有啥大事儿?你大哥人呢?”
李定西用力咽下嘴里的饼,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知道大哥在哪儿!爷,我真有正经事儿!十万火急!”
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透着一种罕见的认真和急切。
李德全被她这“正经事儿”逗乐了,又觉得有些无奈。
心里想,找向南打听他姨奶的事,跟这毛丫头说确实不合适。
便摆摆手道:“行行行,你有正经事儿就去忙你的吧!找你大哥就算了。你这丫头,能有啥正经事儿!”
李定西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跑,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冲李德全喊了一句:“爷!我真有正经事儿,你再给我点时间!我马上就能打开盒子了!真的!”
喊完,头也不回地冲回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李德全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下意识地重复:“打开盒子?”
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当是小孩子又在鼓捣什么新玩具,没意识到她说的就是小佛爷的盒子。
他苦笑着摇摇头,伸手去摸烟丝袋,准备点烟。
就在他低头装烟丝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大树下的慕焕蓉。
不知何时,她已经抬起了头,目光正若有所思地、直直地望向李定西那紧闭的房门方向。
那眼神,带着一丝探究,一丝……难以言喻的专注。
当发现李德全看过去时,她的目光又飞快地移开,重新低下头,坐回了原来的姿势,仿佛刚才只是无意间的一瞥。
李德全拎着烟斗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定西那丫头……刚才说打开什么盒子?焕蓉为什么突然对定西的房间那么关注?
“小孩子嘛,到了年纪都这样!疯疯癫癫的,想一出是一出,咱都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
朱撼山老爷子还在那儿絮叨。
李德全的心思却已经飘远了,被朱撼山那句关于慕焕蓉家人的无心之问勾起了沉甸甸的疑虑。
他心不在焉地应和着老亲家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大树下那个孤寂的身影。
慕焕蓉已经重新坐了回去,低着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对木雕小像,肩膀微微起伏,仿佛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里。
可李德全总觉得,那份悲伤底下,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真切。
“定西今年该有十八了吧?”朱撼山吸了口烟,话题又转了回来,“女大十八变嘛!你看秋菊小时候……”
“爹!”朱秋菊正好端着一簸箕刚炒好的花生瓜子出来,听到这话忍不住嗔怪地打断,“女大十八变是您这么理解的啊?您可别给咱李家人教歪喽!”
她脸上带着笑,语气里却满是无奈。
朱撼山眼睛一瞪,胡子都吹起来了:“你瞧瞧!真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现在说话完全就是李家人了!胳膊肘往外拐!”
他佯装生气,引得周围的舅舅叔叔伯伯们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朱秋菊也不恼,把簸箕放在旁边的石磨上,笑着回敬:“爹,我儿子过年都二十三啦!向南都有闺女了!您还把我当小丫头呢?”
这话一出,朱撼山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岁月感慨的叹息:“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你在我眼里啊,永远还是那个扎着红头绳、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片子呢……”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带着深深的慈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朱秋菊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温情话语说得鼻子一酸,眼圈微微泛红,跺了跺脚,带着点女儿家的娇嗔喊道:“爹!您又来了!”
这难得的小儿女情态,又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笑声,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说笑声和脚步声。
李向南、李富勤和董承舫从山上回来了,带着一身山野的寒气,脸上却都红扑扑的,洋溢着兴奋。
外婆正抱着小喜棠在屋檐下晒太阳,看见外孙进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连声感慨:“哎哟,咱家南南都有孩子了,抱着重外孙女了,真好,真好呀!”
李向南几步走过去,亲昵地搂住外婆的肩膀,笑道:“嘎婆,我都二十好几了!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我大舅小舅他们都能打酱油满地跑了吧?”
“哈哈哈!”外婆被逗得开怀大笑,拍着李向南的手背,“你这皮猴子!就你会说!”
满院子的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在冬日的阳光里回荡,冲散了刚才山上的沉重和若有若无的疑虑。
日子在走亲访友、欢声笑语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八。
这天一大早,李向南就跟着三叔李富勤,开着那辆“东方红”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县城去了,准备接王德发回村。
同去的还有堂弟李建设,顺便把在县城工作的李团结、王二狗几个村里的小伙子也捎上,一起接回来过年。
拖拉机在颠簸的乡间土路上奔驰,寒风呼呼地刮着脸。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稻草,几个人裹着棉大衣挤坐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太冷。
回村的路上,大家伙儿天南海北地聊开了。
“建设,”李向南裹紧了围巾,声音在风里有点飘,“听说村里以前那些插队的知青,现在都回城了?他们后来咋样了?”
李建设靠在车斗栏杆上,脸上带着感慨:“是啊,都回去了。有几个回去后还给我爸写过信,说说近况。有的顶了父母的班进了厂子,有的考上了技校……都挺不容易,但也算安稳下来了。挺好!”
坐在旁边的李团结接口道,语气带着点忿忿不平:“咱红山县一百多号知青,大部分都挺好,就那个徐争鸣!奶奶的,当年在村里可没少干缺德事儿!仗着家里有点关系,眼睛长在头顶上!跟我们斗了多少回!对了南哥,”
他转向李向南,眼睛发亮,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他好像也是燕京的!你回去后见过他没?有没有掐过架?他要是还敢炸刺儿,你吱声!兄弟们虽然离得远,但只要南哥你一句话,我们立马买票去燕京给你撑场子!揍他丫的!”
李向南被李团结这义愤填膺又带着点憨直的话逗乐了,摸了摸鼻子,笑道:“见倒是见过几次。掐架嘛……现在估计是打不起来了。”
“打不起来?”李团结一愣。
坐在李向南旁边的胖子立刻嘿嘿一笑,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炫耀:“打啥打?徐争鸣那小子现在对你们南哥,那叫一个服帖!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就差没把‘南哥是我偶像’刻脑门上了!”
车厢里的李团结、王二狗、李建设等人互相看了看,都露出恍然大悟和深以为然的表情。
“我就说嘛!”王二狗一拍大腿,“当年在村里,徐争鸣那小子就没在南哥手上讨到过便宜!打架打不过,干活儿也比不上!现在南哥在燕京混得风生水起,又是大老板又是十佳青年的,那小子肯定更蔫了!”
“就是!南哥威武!”李团结也兴奋地附和道,仿佛李向南的威风就是他们的威风。
李向南笑着摆摆手,示意胖子别太夸张,岔开了话题:“行了行了,胖子别贫了。说点正事。你今年过来过年,老爷子那边……没意见?”
胖子摆摆手,脸上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表情:“嗨!甭提了!我跟老爷子说,要不今年我就在家陪您老过年,向南那儿我就不去了?你猜老爷子怎么说?”
他模仿着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嗓门,“滚蛋!过年老子有老干部联欢会,还要上去打一套拳!你小子要是杵在旁边,老子浑身刺挠不自在!万一发挥失常,台下那些小护士笑话我,老子跟你没完……”
车厢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拖拉机都跟着颠簸了几下。
李向南也忍俊不禁,摇头笑道:“老爷子这理由……绝了!”
他心里却明白,老爷子嘴上不饶人,其实是变着法儿催胖子呢!催他赶紧找对象,最不济,最后在他老人家的撮合之下认识个小护士,也是一桩美谈!
这份长辈的操心,藏在看似不正经的玩笑话里。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李家村,刚在院门口停稳,李朝东就像颗小炮弹似的从屋里冲了出来,一头扎进了刚跳下车的胖子怀里,兴奋地大喊:“胖哥!你可算来了!想死我了!”
胖子被这热情的“袭击”弄得有点懵,随即乐得合不拢嘴,用力拍着李朝东的后背:“哎哟喂!好小子!你这声哥叫得,比亲哥还亲!来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