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拧动了发条。
客厅里凝固的空气瞬间活了,但活的很不自然,甚至有点手忙脚乱。
王秀琴“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哎哟,回来了?怎么一点声儿没有……”她嘴里说着,眼睛却不太敢看林建州,弯腰去捡抹布。
林幼薇几乎同时弹起来,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姐!那个……我去看看朵朵乐乐睡醒没!别尿床了!”
她说着,眼睛瞟向林慕鱼。
林慕鱼立刻心领神会,抬手看了看手腕,煞有介事地说:“是哦,这个点该醒了,我陪你去看看。”
姐妹俩眼神一对,就要往外走。
林楚乔则迅速转向坐在一旁的林卫民,语气十分急切:“二哥,嫂子呢?今天怎么还没回来?都快吃饭点了。”
王秀琴刚捡起抹布,闻言立刻接过话头:“肖晴啊,她说想买点大栅栏那家的卤味,让魏兰陪着去了!应该快回来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动作麻利,话也接的飞快,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僵硬和失态从未发生过。
等这一套话说完,事儿安排完,他们才像是刚刚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个大活人,纷纷调整表情,挤出笑容打招呼。
林卫民从椅子上站起来,扯了扯嘴角:“爸,您回来了。今儿下班有点晚啊,部里忙?”
他声音听着还算正常,但眼神飘了一下。
林幼薇低着头,快步从林建州身边走过,小声飞快地嘟囔了一句:“爸,我们没干啥,就是说说话……”
话音未落,人已经闪出了客厅。
然后,就像约好了似的,林慕鱼跟着幼薇出去了,林楚乔说了句我去看看汤,也钻进了厨房。
林卫民挠挠头,“我去看看圆圆作业写完没”。
这家伙也溜向了书房。
王秀琴则拿着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抹抹,很快走进厨房去了,就是不看林建州。
转眼间,刚才还济济一堂的客厅,就剩下林建州一个人,和地上散落的几块尿布。
林建州站在原地,看着瞬间空荡下来的客厅,又低头看看脚边那几块颜色鲜亮的小布,半晌没动。
他缓缓弯下腰,把尿布一块块捡起来,叠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然后,他直起身,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抹了把脸。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他不是第一天当爹,也不是第一天当这个家的主心骨。
孩子们小时候淘气闯了祸,就是这副模样,眼神躲闪,说话抢着说,找借口开溜。
刚才那一幕,活脱脱就是一群心里有鬼的人,被他这个家长突然回来抓了现行!
他回来前后,这屋子里肯定在说事儿!
而且是必须背着他、不能让他知道的事儿!
不然这一家子,从老伴到儿女,怎么会统一口径,演这么一出漏洞百出的戏?
林建州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里那点下班回家的轻松愉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疑虑和隐隐的不安。
什么事,需要全家一起瞒着他?
他没急着发作,也没立刻追问。
多年的工作养成了他沉的住气的习惯。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他转身,像往常无数个傍晚一样,踱步到靠窗的旧茶桌前。
红漆斑驳的茶桌上,放着茶叶罐和几个干净的搪瓷缸子。
他打开那个印着劳动光荣字样的铁皮茶叶罐,捏了一小撮茉莉花茶放进自己的缸子里。
提起竹壳暖水瓶,慢慢冲上开水。
茶叶在滚水里舒展开,香气袅袅升起。
然后,他走到沙发边,拿起茶几上那份折叠整齐的《燕京晚报》。
那是家属院的干部局秘书小徐早上送来的。
他坐进那张弹簧有些松、一坐就微微下陷的旧沙发里,抖开报纸,目光落在头版上。
但报纸上的铅字,此刻却像一群游动的小黑点,一个也没钻进他的脑子。
他的心思,全在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上,像沸水里的茶叶,上下翻腾。
他开始细细地琢磨,一个个排除。
秀琴有事瞒我?
不像。
老夫老妻几十年了,她啥性子我清楚。
心里藏不住大事,尤其关乎家里人的。
要是真有什么为难事,她早几天就该睡不着觉,旁敲侧击问我了。
刚才她虽然有点慌,但眼神还算稳,不像是她自己的事,倒像是……帮着孩子们瞒我什么?
那是王家那边有事?
她大哥身体不好,前阵子提过想给父母迁坟?
还是她二弟厂里效益不好,退休金的事?
又或者是哪个侄子评先进遇到了麻烦?
这些事,王家一般自己能处理就处理了,处理不了,秀琴也会跟我商量,不会这样全家一起瞒着我。
是大儿媳妇魏兰?
她评特级教师是好事,材料都送上去了,但这还没到出结果的时候,不至于。
卫民和肖晴?
可也不对啊,这小两口是家里最让人省心的。
卫民在单位踏实,肖晴懂事,把圆圆教的好,夫妻感情也好。
能有什么事需要瞒我?
除非是肖晴娘家那边……但肖家在交通系统根深叶茂,真有事也求不到我这个卫生系统的头上。
慕鱼?
这丫头性子倔,有主见。
去年她妈和隔壁邻居张罗着给她介绍对象,闹的不太愉快,后来她也明确说了不想相亲,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最近看她情绪挺稳定,工作也顺心,不像是有事。
难道是楚乔?
林建州心里微微一紧。
这个女儿,是他心里最觉的亏欠的一个。
当初为了家里,为了大局,让她和向南离了婚……虽然后来这丫头接受了现实,但那道伤疤,终究是留下了。
楚乔性子内敛,什么都藏在心里。
难道是她又遇到什么事了?是工作上不顺心?还是……又碰见向南,或者那个秦若白了?
想起旧事,心里难受?
可刚才看她,除了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倒也没有特别悲伤或者激动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