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指尖往酒杯一蘸,再回弹向自己眉心。
下一刻,刘姨就看见老太太印堂发黑,灾厄之气浓郁到近乎要化作水溢出。
先前若不做遮掩,怕是牌桌上的刘金霞,都能一眼瞧出柳家姐姐大限将至。
刘姨:「主母,您————」
柳玉梅面露笑意,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随后将酒杯倒扣在供桌上。
「阿力和我有事,你没事,就说明这次小远,只去了秦家祖宅。
也是,秦家祖宅离听风峡近,去那儿方便。再说了,只对付一个琼崖陈家,秦家祖宅里的那些,就绰绰有余了,没必要再硬跑个柳家。」
刘姨听懂了柳玉梅的意思,随即,她目露冷冽:「陈家人,自寻死路!」
秦力是秦家人,正儿八经入的秦家门庭,柳玉梅是秦家主母,当秦家的邪祟被外放出去作乱时,她和秦力必然会遭受因果反噬。
造成这一情况的唯一原因,就是小远在琼崖动用了带去的邪祟,也就是陈家————真的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柳玉梅:「这才哪儿到哪儿,才只是个预热,怕是那边也就刚解封。」
过去,遇到这样的情况,柳玉梅咳点血也就化解了,这次,实在是太沉太重,她也不敢吐血。
最主要的是,光吐血也没用,哪怕自己把自己折腾个半死,干躺在床上,这因果反噬也无法化解干净。
那种事儿,一旦做出来,就再无回头路了,驱使邪祟为祸人间,是天道最无法容忍的忌讳之一。
即使是那种纯粹的邪魔歪道,一辈子,不,十辈子百辈子,打从娘胎里就开始作恶,都远远比不上此种浩劫大灾。
刘姨:「那小远和阿璃他们————」
柳玉梅:「现在,不用再去想小远和阿璃他们了,我们抓紧时间,做好自己该做的。
你收拾一下,多带些虫子,去一趟琼崖陈家。
邪祟过境,琼崖陈家祖宅必然不复存在,但难免有漏网之鱼,或者外门分支散落于整个琼崖。
阿婷,我要你去把陈家人,扫个彻底,一个不留!」
刘姨:「柳婷领命!」
柳玉梅掌心摊开,床底下的剑匣开启,一柄剑飞入老太太掌心。
这把本该流淌着高贵祥和气质的长剑,这次在被柳玉梅握住后,却出现了一道道锈纹。
柳玉梅轻抚剑身,道:「你说它瞎吧,它有时候真的很好糊弄;可有时候,它却是这世上最明察秋毫的存在。
我与阿力,人没去琼崖,邪祟也不是我们搬的,可它却知道,我们在后头允许建议且推波助澜,这因果反噬,还是能精准地落在我们头上。
这事儿,是小远做的,可小远是咱们家主,为家主抉择分担因果,本就该是我们的应尽义务。
罢了罢了,一把年纪了,也懒得入什幺邪道魔道了,跟阿力说一声,也做一下准备,跟我上明家。
事急从权,咱们呐,就捡个最软的柿子捏一捏。
明琴韵如果真死了,那我就送更多的明家人下去陪她,以免她寂寞;明琴韵若是没死,那我就让她再死一次!」
在刘姨面前,不做遮掩的柳玉梅,眼眶浮现出乌痕、嘴唇泛紫。
刘姨:「我这就去知会阿力。」
柳玉梅:「慢着。」
刘姨:「主母?」
柳玉梅:「我的心未作绞痛,说明阿璃和小远他们这会儿应该还都活着,你要是能找到他们,就跟他们说,自此之后,不用再打着秦柳两家门庭的旗号了,这累赘太重。
俩孩子都苦,一个自幼被诅咒折磨,一个徒手走江,空背着两个门庭旗号,却没真正享受到什幺门庭福泽。
告诉他们,入邪也好,入魔也罢,奶奶我不介意这些,只希望他们能好好活下去。
日后行事,再不用受那规矩顾忌,恣意放纵地活,能开心几年是几年,多笑一笑。」
柳玉梅将长剑一竖,目光看向门外天空上的灿烂晚霞:「论罪就论罪吧,我两家老小,步步后退换来的是步步紧逼,都把人欺负到这份儿上了,还想姑奶奶我继续守规矩?」
转过身,看向供桌上的一众龙王牌位:「你们可瞧见了,这可不怪我,更不怪咱们家小远,这龙王清誉牌匾,姑奶奶我背得够久了,早就想给它劈碎了事!」
这时,外头坝子下,传来李三江的声音:「婷侯啊,婷侯!」
「哎,三江叔。」
「红烧肉做了吗?」
「都备下了,但还没到饭点呢。」
「成成成,等我回来再吃,呵呵,我这会儿要去趟镇上签合同,那块开窑厂承包的地批下来了,你去二楼我房里把我户口簿拿下来。」
刘姨看向柳玉梅。
柳玉梅点了点头,脸上的异样再次以手段遮掩。
「是该和李三江告个别,至少也得替小远,陪李三江再吃顿晚饭,晚饭后,我们就动身吧。」
刘姨离开了东屋,来到二楼李三江房间,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黑布封,展开,看见了里面包着的户口簿。
户口薄很新,上次加名时,李三江特意花了工本费,做了个新皮套。
刘姨打开户口簿,户主李三江,下面还有一个孤零零的名字:李追远。
江湖上,有那种专司擅长探查感知观星语望天象的宗族门派,但任何势力,只要发展到一定规模后,都会建立起自己的相对应分支。
当琼崖陈家的邪祟暴动时,很多江湖势力,都探查到了那边的异象,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幺,但大概清楚,那个方位必然是出了什幺大事。
一封封问询函,如雪花般「飞往」琼崖陈家,琼崖发生那幺大的事,肯定得先询问那边的龙王门庭。
只是此时,琼崖陈家是没办法对这些质询,做出任何回复的。
本来,这种异象只是今日各个传承势力今晚或明早碰头会时需要提起的事,但接下来,又一股与之前相似却更为强猛的异象发生时,这件事的性质,立刻发生了变化。
得到下面通报的各掌门家主,都意识到,琼崖那边,出大浩劫了!
各家势力,纷纷动用起自己的关系网向那边延伸,同时也派出了队伍前去实地探查。
陶家。
湖心亭中,陶云鹤看着面前桌案上摆放着的两份奏报。
他一边习惯性抠起鼻屎一边目露思索。
良久,他指头抽出,在石桌下缘位置蹭了蹭。
脑海中,浮现出那日明家葬礼上,柳玉梅与陈平道当众会晤短语的画面。
「难道,陈家也不干净幺?
陈平道啊陈平道,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老酒鬼,居然也会去做那种腌臜事。」
陶云鹤伸手想去抚自己的白须,停顿了一下,换了只刚刚没抠鼻屎的手抚摸。
「唉,这次的事儿,是真的彻底闹大喽。
你们这帮家伙也真是的,也真有脸,更是活他娘的该,叫你们逮着人家孤儿寡母的往死里欺负,真不怪别人把这桌子给掀了!」
明家。
明家的奏报,来得比其他势力要晚许多,甚至当别家势力问询函都发过来了,自家的观测奏报还没送上来。
没办法,明家接连遭受打击、中坚折损严重,而星象天象这种,又较为吃气运加持,最先衰败下去的,就是明家的「耳目」。
小孙女拿着汤碗,给躺在床上手脚不能动的明琴韵喂汤药。
喂一勺后,得马上拿起帕子,给奶奶嘴角溢出的半勺擦去。
小孙女看向床头处,奶奶的命灯,这灯焰,虽依旧微弱累卵,却似比葬礼之前,要强了一些,这意味着奶奶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当然,这好转亦很有限。
闻到一股臭味后,小孙女放下汤碗,尽力压制住眼里不耐烦的厌恶之色,给奶奶清理新排的尿便。
奶奶现在吃不下什幺东西,可长老必须要求自己三餐投喂,这时候,不能以阵法这类的其它外力,来帮奶奶辟谷,哪怕奶奶自己灵魂强劲也能轻松进入此种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