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彼此意图,都心知肚明。
李追远就是在这里耗,无脸人也晓得少年的目的是什幺。
当陈家邪祟被外放出去后,无脸人就将自己的功德与魂力,从四具龙王级遗体里抽调而出,它是打算止损了。
李追远将它关在这里,是想要彻底解决掉这一隐患。
怀揣成仙梦想的无脸人,就已多次给自己造成生死危机,彻底断绝成仙念想后的它,只会在未来给自己带来更为可怕极端的报复。
无脸人:「你继续和我耗在这里,又有何意义,你很清楚,把我彻底逼急了,我能和你同归于尽。」
李追远:「那我们比一比,谁更怕死?」
无脸人:「我已存活过悠久岁月,你认为,死亡对我而言,很可怕幺?」
李追远:「我只见过年轻人喜欢轻言生死,年迈者反而更惜命珍生。」
无脸人:「狂妄!」
李追远:「知道这次,你为什幺会失败幺?你有多想赢,同样就有多怕输,而我,输得起!」
一个想从天道这里,挣一个位格;一个想从天道这里,争一个成年。
都想赢。
但李追远敢把祖宅里的邪祟搬出来,做那一锤子买卖,愿意和龙王陈拼一个同归于尽。
少年想要成年,想要复兴秦柳门庭,想和阿璃携手经历未来的人生;可另一边,他的复仇之举却又早早开始,只争朝夕,这就是随时做好自己会被折断的准备,在失败前,多报复一个是一个,拉一个垫背不赔,拉两个是赚!
而无脸人,显然没这个觉悟,它欺骗了那幺多渴望成仙的人,利用他们的执念为自己铺路,可它自己,其实才是受这执念茶毒最深的一个。
这种在焦灼战局中,言语上的交锋,并非毫无意义,这是双方立场与意志的碰撞。
李追远得先摆出自己不怕死的架势,才能逼迫无脸人那边提升怕输欲望,继而让它更不敢果断地同归于尽。
最起码,多消耗一点,让你身上的火焰再式微一些,这样,你本足够引燃四座柴火堆的火油,就只能引燃三座、两座————甚至是一座。
而如果只剩下一座,自己就有机会凭藉黑皮书秘术,让你最终无法引燃,才能破开同归于尽,置之死地而后生。
毕竟,黑皮书秘术就算再神秘强大,龙王遗体那种层次的存在,对现在的李追远而言,操控难度还是太大了。
操控一具,成功率就已非常低,至于操控两具————是必然失败。
祠堂内,三盏乳白色的灯焰,还在安详地燃烧着。
陈家这三道龙王之灵,仿佛身处的不是陈家,这三位龙王像是生前也不姓陈,完全坐视着此间局面持续焦灼。
不过,在少年对着无脸人喊出「输得起」的话语时,祠堂内一下子稍显明亮了一些,冥冥之中,得到了来自陈家三位龙王之灵的认可与呼应,虽然是纯精神上的,没丁点实质。
在龙王的视角里,追求长生,是一种耻辱,作为一个人,活过属于人的一生,再从容面对死亡,这并非骄傲,而是底线。
龙王之灵在少年身上,感知到了这一底线。
事态发展到这一地步后,什幺谋略、推演、布局,都失去了意义,现在,就是单纯的勇敢者游戏。
无脸人身上的火焰开始分化。
「嗡!嗡!嗡!」
本来肆意燃烧的火焰逐步凝实,三道身影从它庞大的火焰面庞上分化坠落。
它永远地分割出三具分身,以功德和魂念塑形,让它们成为近似拥有肉身的存在,实现战力上的具象化。
三道可怕的气息,集体进发,带来极强的压迫力。
而原本庞大的面庞,则因此迅速缩小,只有最开始无脸人从地下冲出来打算逃出这里回归北方肉身时的,四分之一。
它保留了,最后引燃一座火堆、让所有人同归于尽的底线。
李追远面色不显,心里却重重舒了口气。
下面,自己这里只需扛住这三具分身,不被对方毁掉陈家祠堂,就有机会活下来,实现全赢!
他将赵毅留在这里作挡箭牌,是为了维系自己的最好状态,少年当然晓得把赵毅派去那边带队,有概率刮出速成,而谭文彬的能力只能做到保守稳底;
外围的秦家邪祟们,由白虎带队,只要能起到不让陈家邪祟外溢的效果就足以让他满意,至于其它————少年不作过多奢望。
驱使邪祟本就是犯大忌,必然伴随着极大风险性与不稳定性,要真能被自己完美运行,那过去早就有大势力这幺做了,毕竟,谁能成功就意味着谁能终结这江湖争斗的历史。
李追远做这些安排的原因,是他将最后的决战,落在了自己这边,既然是以赌命为筹码,甭管输赢,都得自己来亲自揭牌。
只剩下四分之一大小的无脸人,向上高悬,一直来到陈家祖宅大阵所允许的最高程度,脱离了战场。
下方,三具属于它的分身,受其操控,成为打破僵持的关键。
这三具分身,没急着冲向祠堂,而是狠狠撞入由陈家人组成的阵列中。
宽泛的承压,变成了具体的突破,姜秀芝这边一下子就变得无比艰难,不断有孙子孙女受创倒飞出去。
老太太也是狠,没丁点认怂,指尖掐出一叠符纸,往自个儿双肩自胸口一路贴下,符纸消融出血雾,这些血雾又进一步凝聚到了她的符剑上。
阳寿开锋,剑气猛进,从子女们为自己提供庇护的域中冲出,一人独挑一尊分身,招招搏命,不留余地。
陈月英:「秘术逆行,加持己域,域在人在,域亡人亡!」
战局变化之快,来不及做什幺临时动员,无非是从一个拼命阶段进入另一个拼命阶段。
陈月英的域上,弥漫出一道道红色血丝,紧随自己母亲。
其余陈家人,有样学样,将自己的一切与域绑定,为母亲(祖母)护持,挡住另外两尊分身,这是希望打前的二人,能取得战果。
两尊分身开展营救,惨烈的厮杀中,有人域在被震荡时,自己胸口凹陷,还有的胳膊或腿崩断。
没人退缩,缺额补上,只为达成目标,甚至都没时间觉得自己悲壮,身为龙王家的人,打小听的故事里,最不乏的就是先祖毕路蓝缕与邪祟以命搏杀的桥段。
而没了外头的漫天大火后,李追远这边的压力一下子清空了,少年将鬼门收起,轻轻舒了口气。
僵尸停步,留在原地没动,阿璃闭目,同样做起调息。
褚求风看着外面陈家人不断在断胳膊断腿,有的更是被打得域碎倒飞生死不知,哪怕里头就有自己的妻子儿女,却只是眼眶泛红,并未对身前二人做任何催促言语。
他晓得,在战场上的回息,到底有多幺重要,不要看着同伴见血危险就冲动,这只会让同伴的血白流。
至于说这少年会不会坐视陈家人故意送死耗掉,褚求风没考虑这个,少年若真要这幺做,他再多考虑也没意义。
短暂调整后,李追远开口道:「阿璃。」
女孩会意,双眸睁启,刹那间,祠堂院子里的情绪温度骤降,褚求风仿佛看见身前有无数道邪祟之影在逡巡。
他回头看了一眼,朦胧中,似是看见了一座平房,平房正屋里,摆着一座大大的腐朽供桌。
阿璃双手再次掐印,目光盯向那尊僵尸。
女孩眼角流出鲜血,僵尸身上的尸气瞬间倍增。
一声仰头咆哮后,僵尸冲入战圈,撞开一尊分身。
李追远擡起右手,掌心向下,恶蛟浮现,快速转圈。
在外头战圈上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辇影,一条条黑色的链子自上方垂落,捆缚向另一尊分身。
战场,被成功拆分。
在自家人以域不断格挡,拼了命所创造出的条件下,陈月英得以成功靠近那具分身,以自己的域将它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