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毁掉的是石碑,可毁掉的又不仅仅是石碑。
现实里的石碑,很好处理,搬挪砸炸,全凭心意。
但在那虚无缥之上,这座石碑只不过是门口贴着的门牌号,方便那道目光锁定。
所以,你无论怎幺折腾这门牌都没意义,因为这座屋子,它始终立在这里。
陈云海与三道陈家龙王之灵所做的,是将陈家这间屋子以及陈家的子子孙孙,从它的视线可及中,彻底挪除。
自此之后,琼崖陈家后世子孙,将不再受天道恩泽庇护,不再享有气运垂青。
虽然李追远提前猜到了结果,但坐在台阶上的他,亲眼目睹陈云海一拳破碑的举动时,还是感受到了一种震撼。
可很快,李追远就发现自己想错了,自己的理解与认知还是太浅了,他也终于能真正理解,陈家龙王之灵和陈云海的深刻屈辱感,究竟来自哪里。
陈家祖宅范围,气象被彻底搅乱,但外围气象还在,以李追远的风水造诣,遥望就能看出变化。
打个比方,陈家祖宅这里认作是一个漩涡中心的话,那外围的气象也是跟着这中心走的,可以互相推算强度。
当「石碑」被打碎,天道目光被隔断,正常情况应该是本施加于此的恩泽,被抽走了,中心该变弱,外围自然也会随之变弱。
可外围的风水气象,不仅没变弱,反而比原先更凝实厚重了一点,这代表着,陈家的气运,非但没减弱,反而增强了?
天道将自己的「偏爱」收走了,钱货两清,该严重亏损的陈家,却盈利了。
这就只能说明一件事,天道其实从未对陈家额外付出过什幺,天道压根就没拿出过任何增量,天道手里,反而克扣拿住了本该就属于陈家的份额。
这也是为何,琼崖陈家传承至今,明明拥有着极为强大的域,却只出了三代龙王的原因。
在绝大部分时期,陈家人的资质在龙王门庭这一档里,都显得较为平庸,像是田里的庄稼得不到浇灌,而水渠阀门,就掌握在天道手里。
平日里,节约用水,等预感到未来会出现大麻烦时,再将先前蓄起来的水放出来,滋养出陈家天才,点灯走江,镇压所谓的「大邪」。
天道明明什幺都没付出,可琼崖陈家,却得被这座江湖冠以「天道恩宠」的名声。
普通的陈家人,还会觉得这是荣耀,对天道的意志更为顶礼膜拜。
但龙王,应该是有能力看破这层虚妄,明悟本质的。
代入陈家龙王的视角,这简直就是被怄到了骨子里。
你真要是吃了拿了,占了便宜,那「得位不正」的名声,该受就得受着。
你也确实是吃了,可吃的却不是天道给的,而是自家过去历代为你积攒下来的「族脂族膏」。
陈云海为什幺能一眼看出问题所在,因为陈家本诀,是他这一代完善补全的,而在他那一代,是个人都能尝试修行,不会只局限于一家一姓,就像秦叔和润生身上都没有秦家血脉,却也能修行秦氏观蛟法一样。
为什幺后来陈家的域,发展为只能由陈家血脉来开。
为了能更好地控制阀门,做到关键时刻的定向灌溉。
这哪里是走狗啊————这分明是被圈养起来的猪,而且是逢家中要办事之年,才特意喂肥长膘的那种,平日里节省饲料,只为留个种。
陈云海背对着李追远,站在已化作一地粉末的听海观潮碑前,问道:「你看明白了?」
「嗯。」
陈云海转过身,看着少年:「可你,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李追远:「天道无情。」
陈云海:「很好的回答,也是很敷衍的回答。」
显然,陈云海并不相信李追远的这一正确答覆。
他真的和陈姐姐很像,会冷不丁地忽然变聪明。
李追远不吃惊,是因为他本人,就被天道冻存了走江功德,相较而言,天道对陈家,都算得上温柔。
陈云海看向陈家祠堂内所供奉的三座龙王牌位:「阳寿将近,选择尘归尘土归土时,才终于察觉出了真相。孩子们,心里憋屈,他们啊,是带着憋屈走的。」
李追远点了点头。
陈云海身上出现了一道道像是被烧穿了的窟窿,他的时间到了,将烟消云散。
陈家祖宅内的云海,也渐渐变得稀薄,那一众秦家龙王的身影,也慢慢敛去。
不过,祖宅内林立的秦家邪祟,都已安静下来,它们复归如李追远初入秦家、将它们带出来时那般乖巧。
陈云海向前走了几步,擡起手,像是想要摸一摸少年的头。
他虽然一直紧绷着那张严肃的脸,但李追远能看出来,对方此举不是要摸自己,自己又成了某人的代餐。
「我得代陈家谢谢你,帮我保全了陈家,为了陈家,你也算是不惜一切了。」
「你误会了,我本意是来找陈家算帐的,陈家家主差点一道雷把我给劈死。」
陈云海:「————"
陈老爷子本人应该都没料到,自己都一大把年纪,是做曾祖父的人了,居然还能被找家长打小报告。
陈云海指了指四周林立的邪祟:「所以这些是你带来准备————」
李追远:「嗯,准备和陈家同归于尽的。」
陈云海:「应该的,该算的帐得算,不用看我的面子,反正自此之后,陈家本诀非陈家人也能去学了,传承又不会断。」
李追远:「多谢理解。」
陈云海:「你和他,终究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他没你那幺客气懂礼数,有时候,他给人的感觉,简直就是个江湖土匪。」
李追远:「我羡慕他。」
陈云海:「孩子,你可千万别学他,学他,只会让你后悔。」
李追远:「您是当初,看出来了什幺?」
陈云海:「没有,还是从你这里知道的。他把那秘术教给了清安,他未来,必然会因此后悔。」
陈云海的手,来到了李追远头顶,掌心火苗被转移至它处,规避了少年被点燃的风险。
手掌,慢慢落下。
李追远把头挪开,让陈云海摸了个空。
陈云海:「你!」
李追远:「要是回去让清安知道,我代替魏正道被你摸了头,他会气死的。」
陈云海:「你可以不告诉他。」
李追远摇头:「他现在过得很苦,要是连我都骗他,他就没什幺乐子可言了。」
陈云海:「我是你长辈。」
李追远:「我和陈家家主平辈,只有龙王能比我高一辈,您不是龙王。」
陈云海:「听海观潮诀,你想学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