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杖被空心举起,挡住了润生这一铲,他本人开始后退,润生继续冲击,举铲猛砸,对身后抓空后调转回来的古佛之手毫不理会,他已经忘了还有那只手的存在。
弥生那边,也入梦了。
他体内的魔念集合体,既疯狂又冷静,清楚对方虽然未来会被自己杀死,但至少目前还是盟友。
魔念不仅没抗拒,且和润生一样,生怕入不了梦,还主动去抓取,像是自我催眠。
梦境呈现。
第一视角里,弥生一边艰难举着禅杖一边眼睁睁看着空心双指即将指向自己眉心,将自己彻底毙杀。
“不好!”
“阴我!”
“丫头好手段!”
“她能玩弄我们的心思,她得是有多熟悉我们!”
“哈哈哈,这丫头心性歹毒深沉,不亚于魔!”
镇魔塔内,被弥生吞入的师父们,在主动给弥生献祭时,就已经消亡了,可残念仍在,没了佛性压制后,弥生就会泯去自我,成为一只魔念集合体的邪祟。
这只邪祟,现在被骗了。
梦境中,弥生闭上眼,主动彻底入魔!
但实际上,弥生早就入魔过了,这次再一次入魔,起到的是另一种深度刺激作用,现实中的弥生,身上一缕缕魔气窜出,像是整个人体内的魔气在一瞬间被完全抽干。
汹涌的魔气让将攥住他的古佛之手产生推移,弥生得以绕开这只手的束缚,与润生一样,冲至空心身前。
而此时,空心正被润生打得不断后退,只能招架。
弥生的加入,形成了类似上次林书友所得到的时机。
小和尚没丝毫犹豫,手中禅杖狠狠砸向空心,防御器具光罩没有再升腾,禅杖砸中了空心胸膛。
“砰!”
空心胸膛凹陷,门户也随之打开。
可与此同时,一声婴儿的啼哭传来,不让人心烦,却给人以心灵被荡涤的空灵。
润生与弥生继续进逼,都想借着这次机会将空心杀死。
铲子与禅杖,不断砸在空心身上,空心接连吐血后退。
赢的局面出现了,要是能再压一步,胜负就能被奠定。
眼瞅着空心被打退得离自己越来越近,林书友的指尖触摸起金锏,他很想再起来加入战局,可他这会儿已完全被榨干了,没昏迷过去都算侥幸。
李追远心道:余下的交给你了。
随即,少年后脑勺处的银针全部变红,鲜血顺着针尾滴落,少年双眼也流淌出鲜血,视线模糊后,化作漆黑。
李追远,瞎了。
即使有银针压榨潜力,也有明家药丸补给,可此时少年是彻底将自己拉爆,一如当初他拉爆施生那位小徒弟。
新的鬼门虚影出现,这次的鬼门只有一半高,新的阵意凝聚,风水汇入,这等于是在已有阵势基础上,又添了一半。
要知道,李追远的阵势一直在压制着空心的金身,现在金身破出缺口后本就有些难以继续招架上方阵势,更何况少年还又加了半碗水。
“咔嚓咔嚓咔嚓!”
空心身上的金身大面积碎裂,鲜血四溢。
一旦上方阵势倾轧下来,将给予他比面前二人近身攻击更为可怕的后果,但空心并未让古佛双手去托举阵势,而是继续让两只手从后方抓住了润生与弥生。
当阵势倾完全倾轧下来时,空心凹陷胸口处,婴儿的哭啼声响到最高亮,又戛然而止。
“轰!”
恐怖的力量在小范围内疯狂宣泄。
当尘土渐渐散去时,场中心位置,显露出空心残破的身体。
他不再雍容尊贵,不再法相庄严,有一只只有半个巴掌大的婴儿,从其凹陷的胸口中滑落而出,被他接住。
小小的婴儿,缓缓消散。
空心眼睛里,出现了憎恶、愤怒、暴戾……
空慧身上都有不止一件防御器具,空心身上怎么可能就只带一个?
因为在他胸口心脏里,一直滋养着一个婴孩。
魏正道《江湖志怪录》里,就记载过这种佛婴,说有高僧将怨婴置于自己心口处,日夜以经文诵念,助其消解怨念,为其积攒功德,以期来世投胎富贵。
李追远当初为谭文彬设计的,带俩干儿子走江,就是从魏正道的这一记载描述里演化出来的。
只不过谭文彬那时是真想送俩干儿子投个好胎,也不愿他俩再继续跟着自己冒险吃苦,可魏正道在形容这种“佛婴”时,做了如下备注:
比如高僧选怨婴时要对怨婴前世命格有所挑选,比如高僧哪怕将鬼婴身上怨念化解也不会立刻让其投胎,而是打着为其好多积攒点功德好投个更好胎的由头,避开世俗与因果目光,将佛婴继续滋养。
因为这佛婴坐心中,方显真正慈悲为怀,可帮高僧修行时屏退心魔影响;同时,关键时刻还能成为自己身外化命,帮自己抵消灾劫。
一般这种佛婴,运气很好的,才能随着高僧圆寂而携大功德入轮回,大部分在高僧圆寂时,高僧身边的人很难不对其动心想要抓取过来,打着为其好的名义继续为己所用。
空心的佛婴,在刚刚死去了。
大和尚像是被撕下了一层佛皮面纱,不仅是心魔开始滋生,连带着他本人对自身的信仰都开始龟裂动摇。
能进入这里,对佛门人展开杀戮的,本身就不属于大慈悲那一路,但有时候何必较真?只要能自欺欺人就好。
空心艰难地咽了口带血的唾沫,他的目光,扫向四周。
弥生身上已无魔气,躺在远处角落,身上白骨可见;黄河铲脱落,润生瘫躺在地,一动不动。
殿内坐着的女孩,在操控完梦鬼后,就闭目垂头,碎瓷片散落整个院子,无法再次凝聚。
院子的另一端,龙纹罗盘摔落在地,少年单膝跪在地上,空心能感觉出,这孩子已完全透支,这会儿意识陷入沉寂。
空心抬头,看向头顶。
刚刚那阵势,是真的让他触摸到了死亡大限,让他那颗自认为坚定的佛心,产生了心悸。
好在,他赢了。
可是,他没什么喜悦,因为他只是赢下了一场本该轻松碾压的局,却为此牺牲了两位师弟,还残破了自己。
现在的他开始迷茫,他不是担心接下来还要面对那位玄真,他相信自己可以在余下时间里躲在这儿疗养伤势,玄真真走到这里来时状态肯定不济,而自己能从中醒悟反刍弥补自己的弱项,并非与玄真没有一战之力。
他怕的是,这种心境下的自己,就算最后赢了,也没办法去直面和地藏王菩萨的果位竞争,他的佛心已经在害怕了。
“不,没事,没关系,最后不管我是否能成为菩萨,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这孩子会死在这里,弥生也该死了,青龙大劫,已消散于无形!”
禅杖再度握在手中,先撑地维持平衡,下一步,去将这些家伙全部挫骨扬灰。
其实,这些心绪只是在脑海中快速闪过,空心并未耽搁时间,他举起另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已经并拢。
刚才,他也是在凝聚这记术法,现在,术法准备完毕。
空心将双指,慢慢朝着远处李追远的位置指去。
他的手臂有些晃动,身体也有些虚浮,重伤状态下,再施展这种术法,确实有些吃力。
但那少年,必须要死在这种术法里,彻底不留痕迹,他和他背后的整座青龙寺,才都能安心。
“臭……和……尚……你……敢……”
被空明尸体压着的林书友努力发出着警告,他的声音在口中鲜血混合下含糊不清,他的手指还在努力拨弄着金锏。
空心没有理会林书友,他的眼里,只有远处单膝跪在那里的少年。
不过,大和尚还是提起禅杖,准备砸向林书友的脑袋,将他一并解决。
这时,失去意识的李追远,双手十指动了。
“噗!”
空心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洞穿过自己胸口的一根青龙寺伏魔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