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哒”
发动机的声响撕碎了河两岸的宁静,船老大捏着一根烟,站在船尾,眉头紧蹙。
当下,像这样的小货船遍布江河,这是一个货运从业者的黄金时代,无论是陆上的还是水上的,有辆车有条船,在亲朋眼里都是在“捞钱”的存在。
船老大的媳妇端着一盆面从船舱下面出来,呼来了俩一起跑船的成年儿子吃晚饭。
媳妇给船老大盛了一碗,盖了一层厚厚的浇头,船老大没接,目光仍旧看着船头。
船头俩姑娘,一大一小,大的铺了层凉席睡在那儿,小的置一板凳、在船头恨不得一坐一整天动都不动。
喊她们进船舱歇息不来,叫着一起吃饭也拒绝,她们自己吃自己背包里带的压缩饼干。
瞧着不算穷的,模样更是俏得不像话,偏偏要花钱坐他家这艘看起来是跑货运的脏船。
但凡这俩乘客不是这种年龄性别搭配,船老大都得怀疑是便衣警察在找机会接近自己。
他这艘船,煤料下面藏着一口石棺,陆地墓葬防渗水都是难题,水下墓葬能找到这种没进过水的棺椁那更是难如登天,也意味着价值巨大。
已约好买家,等着他把货运出去做交接,这一笔,必赚个大的。
媳妇用筷尾戳了戳丈夫小腿,船老大低头,媳妇目光里带着催促。
不是催促他吃面,而是催促他快下决心,水猴子这一行往往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这一单做完照例得回老家避避风头。
媳妇的意思是,这送上门的俩儿媳妇不要白不要,正好在下次出来前,能给俩儿子都留个种。 年岁小的那个虽还未成年,却最是漂亮得不像话,俩儿子都中意那个,没少私底下顶牛闹呛。 船老大没回应。
他现在做起了家族式小作坊,可年轻时是跟过大水猴子队伍,也算浅浅一窥过这江湖。
小女娃身上穿的是复古红裙,带他入行的师父曾教导过他,这类穿着的人,可千万不能招惹。 可眼瞅着就要到崇明、往出海口去了,再不下手,自己这边要交货、人家也要下船登岸。
船老大看了眼自己俩儿子,许是自己水葬摸多了,损了阴德,生出的俩儿子智力都有点问题,算不上傻子,但搁学堂里念书就跟傻子差不多。
心下一狠,干了!
媳妇瞧见丈夫眼里的厉色,笑了,赶忙抬手连拍俩儿子脑袋,俩儿子放下碗筷,取来绳索布条,准备把人绑下去。
船老大扯起渔网,防备目标跳水逃跑。
不过,他好像想多了,俩儿子都走过船半身了,船头的女的还在睡觉,坐板凳上的小女娃仍一动不动。 可就在这时,用以当障眼法的煤料忽然诡异地凹陷下去,有阴风从中“呼呼”窜出。
“船老大瞪大了眼,忙将手中渔网抛出去的同时,对着自己俩儿子喊道:
”小心,黑棺了!”
“黑棺”是水猴子的行话,类似陆上同行的“诈尸”、“起粽”,主要是水葬里的棺但凡起反应,要么是冒黑气要么是涌黑水。
船老大不明白,越是刚出的棺才越容易出问题,自己都把这口石棺运到这儿了,这底下的东西是怎么熬到这会儿才折腾的?
可惜,他来不及弄明白了,两只黑色冒脓水的手自煤料里探出,被黑狗血浸染过的渔网顷刻碎裂,自己那俩儿子被那双手各自抓住一只脚踝,“砰”的两声,全被拽入了煤料中。
“汩.........
鲜血从煤料缝隙中渗出,迅速染红了大片。
“儿子!!”
发出尖叫的是媳妇,她疯了似的想要去救儿子。
“别去。”
船老大伸手去拉,结果没能拦住。
女人冲到一半,煤料炸开,将她包裹,紧接着,自里面传出清脆的咀嚼声。
船老大目露惊恐,他做了半辈子水猴子,还是第一次瞅见如此凶的煞物,其眼角余光扫向船头,发现那俩女孩依旧没有动作,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是你们? 你们好狠的心,就不怕遭天谴麽! “
”啪!”
船老大跳下船,快速游动,试图仗着水性好逃跑。
然而,游着游着,这船四周起了漩,任他如何努力,都始终游不远。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脑袋,将他自水中提起,腥臭的液体快速弥漫,覆盖他的眼耳口鼻。
“啊啊啊!!”
“哢嚓!”
一连吃下四具血食,黑影变得更加庞大,它朝着船头走去。
坐在板凳上的女孩侧头看了它一眼。
“噗通!”
黑影跪了下来,单手插入自己胸膛,煞气迅猛溢出,似在燃烧,直至化作虚无。
没有反抗,更不敢反抗,似乎能这样消亡,就是它认为的最好结局,甚至需要下跪感谢对方赐予它上路前的血食。
阴萌从凉席上爬起,走到船尾去掌舵。
阿璃闭上眼,她已经几天没合眼了。
以前女孩不喜欢睡觉,是不想进那个梦,现在,是她入睡时......
一道道阴影浮现在船上、河上,阴萌船长周围一下子就变得“热闹非凡”。
这可不是普通的亡魂,这里每一道阴影,一旦脱离,都能引发不小的祸乱。
不过,它们现在都很乖巧,以女孩为圆心,飘浮在四周、摇摇晃晃; 一条条锁链将它们一个个串联,锁链的中央落在女孩身上,似一个捕头,一人押运茫茫多的囚徒。
每次前方有船要交错时,阿璃都会微微睁眼,阴影集体敛去,待会船结束后,随着女孩再次小憩,阴影又会林立。
就这样断断续续的休息了一段时间后,女孩站起身,看向前方北岸。
阴萌转动船舵,将船靠边。
“华啦·......”
芦苇被一股风吹倒,既清了视线,也覆盖了岸边泥泞。
阴萌看见了润生。
她笑了。
等看到润生身侧的少年身影时,她的笑容先僵后抖,但在瞧见少年身后站着的林书友正对她挥手、月光闪耀着他的白牙,阴萌这才舒缓下来。
她是信任阿友的。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