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沙尘暴的开始与结束,像是给人生硬生生多抠出了一个昼夜。
认为是单纯自然现象的人给予了最自然的惶恐不安,反倒是那些能看见真相的,看得越多、下车时腿越抖。
这等同是给项目团队里所有玄门人士做了个道行与天赋的排序分层,当然,粗鄙武夫不在此列。 余树指挥着清沙,孙道长指挥人去检查货车,站在二人身后的韩树庭,一手一个,提着他们腰间衣带,帮他们维持站姿。
一次劫后余生是松弛喜悦,短时间内几十次,人都要虚脱了。
薛亮亮沿着车队前后巡视了一遍,安抚众人情绪,最后,他来到了小远所在的那辆中巴车前。 李追远所乘坐的这辆车,装载了很多资料文件,也是薛亮亮的办公车,不过在少年顿悟期间,薛亮亮也就自觉不回自己办公室,去它处挤挤。
在力所能及范围内,薛亮亮会给小远最大的优待,他们二人一直彼此愧疚,都认为是自己把对方拉入了这场危险漩涡。
阿友拿着扫帚清理着林书友留下的沙子,认认真真地给自己收尸。
薛亮亮:“阿友。 “
阿友:”亮亮哥? “
薛亮亮:”小远身体好些了麽? “
阿友回头向里张望,刚结束与龙王对弈的小远哥,此刻盖着一条毯子正在睡觉。
谭文彬端着一个保温桶走到车门口。
看到这保温桶,薛亮亮不自觉后退两步。
谭文彬笑道:“亮哥放心,这是小远哥吃过的。 “
薛亮亮:”小远醒了? “
谭文彬点点头:”嗯,刚醒,没什么大问题了,但还需要休息。 “
薛亮亮:”那让小远好好休息,我就......“
谭文彬回头喊道:”小远哥,亮哥来看你了! “
喊完后,谭文彬对薛亮亮做了个请的姿势。
按理说小远哥正身心俱疲,可越是这时候就越是需要抱一抱牌匾。
薛亮亮只得上了车。
李追远睁开眼,揭开身上毯子。
薛亮亮伸手在少年额头上摸了摸,说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胡扯的理由:
“应该是水土不服。”
小远年纪虽小,这几年却也是天南地北各处工程跑的,哪里来得那么娇气。
李追远:“小问题。 “
薛亮亮:”外面清理快结束了,下午天黑前我们就能到达营地,营地里条件能好些,舟车劳顿确实伤人元气。 “
有营养的东西得刻意回避,所以二人只能拣些没营养的话唠一唠,纯走一个形式,又像是在完成一件仪式。
车窗上那黑红污渍,让薛亮亮清楚,这次项目的诡异远超以往,它甚至迫不及待。
“好了,你再眯一觉,车队要出发了。”
“让亮亮哥你担心了。”
薛亮亮站起身,语重心长道:
“小远,你不仅是我学弟、师弟,更是我的弟弟,答应哥哥我一件事,如果接下来真的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大危险,你要保着自己活着离开。”
李追远笑了笑。
现在,最大的危险,就是那个镜面未来中,独自一人活着离开的自己。
薛亮亮走下车,候在车门口的谭文彬动作丝滑地把保温桶递了过来。
薛亮亮:“小远不是吃了麽? “
谭文彬:”但小远哥没吃完。 “
薛亮亮拧开盖子,见里面还剩下半桶:”这多不好意思。 “
谭文彬:”我和阿友都意思好几桶了,亮哥您上次意思了一桶就再也不敢往这儿靠了,这次多少得再帮忙意思意思。 “
薛亮亮无奈受贿离开。
余树、孙道长和韩树庭向这里走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们想来拜见一下,求一个心安与底气。 谭文彬热情上前,搂着他们去另一辆车:
“小远哥累了在休息,下面的事,我来和你们做交流对接。”
行进间,谭文彬目光瞥向远处沙坡顶上,女孩的身影立在那里。
受限于人手,之前小远哥顿悟时,大家都得在身边防护,如今小远哥醒了且又遭遇了危险沙尘暴,那哨卡就得再次外放出去。
距营地也就不剩半日车程了,谭文彬也不需换班。
车队出发。
阿璃身形前冲,为团队探路。
余下路程很平静,李追远踏实睡了一觉。
领先于车队的阿璃,已望见了远处营地,连带着望见了营地东南侧山坡上停着的一辆卡车。 卡车顶上坐着一个男人,嘴里叼着烟斗; 山坡下站着一个女人,脖子上挂着相机,腰间系翠笛。 “赵队长!”
陈曦鸢一边喊着一边上坡,走至卡车下,汇报道:
“车队都回营地了,大家伙儿都收拾好了。”
陈曦鸢:“小弟弟...... 李组长和薛工他们是明天到对吧? “
赵毅:”他们21号到,今天20号。 “
陈曦鸢:”挺好,刚好能避开这场沙尘暴。 “
赵毅:”是啊。 “
阿璃立在原地,虽距那座山坡很远,可风已足够将他们的对话带入自己耳里。
他们在聊着沙尘暴,可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女孩并未看见沙尘复起的痕迹。
而且,陈曦鸢可不提,但以赵毅的感知,自己都位于这里了,女孩不信赵毅会毫无所觉。
阿璃举目四望,抬手对着身前抓取,风水格局正常,看不出破绽; 但人既然有问题,那环境就不可能干净。
女孩上一次经历如此真实的虚假,还是在小远的蛟龙幻境里。
远处山坡上,陈曦鸢坐进卡车,赵毅将车开下山坡,朝着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渐渐的,车开得越来越摇晃失衡,周围的沙石也开始朝着车身撞击,给人以极不和谐的观感。 因为,缺少了个要素。
这个要素,女孩能脑补,毕竞她也是才经历了那场沙尘暴。
这时,女孩察觉到身后有动静,她转身,看见了一个脸上满是络腮胡肩扛一把柴刀的男子。 男子正在行进,他每一步落下,都在无形中溅起层层涟漪,极致内敛的威压,似平和深渊,不动自威。 阿璃没有避退,就站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终于,涟漪波及到了阿璃。
络腮胡男人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阿璃。
阿璃已经隐隐预感到,自己所目睹的是已发生过的事情,像是一部无比写实、能让人身临其境的电影。 而现在,这个电影里的人物,却感知到了她这位观众的存在。
赵毅第一时间都无法分辨出这位络腮胡是历史上哪位龙王,阿璃就更不可能认出来。
虽然长辈向幼年晚辈讲述历史上的龙王故事是江湖传统,柳玉梅也喜欢对年幼的阿璃讲这些,但奈何秦柳两家龙王太多了,能留给外面龙王的篇幅就极少。
天上的日头越来越盛,络腮胡身上的涟漪也越来越频繁,他的眼眸里,像是即将倒映出女孩的身影。 小远在登门令家前,曾让令五行将祖宅内的龙王之灵全部迁出; 在秦叔与祁星瀚完成年轻时那场交锋时,也就弥生体内的圣僧之灵能瞧出幻境真假的端倪。
龙王是这世上非常特殊的存在,他们会犯错、会疏忽、会失算,但他们几乎不可能在外力作用推动下...... 被骗。
这是奶奶告诉过自己的,奶奶自己肯定在爷爷身上实验过。
总之,络腮胡因阿璃的存在,停下了脚步。
那辆卡车则在完成了一次惊险漂移后,堪堪稳住车身没侧翻,赵毅下了车,作顶风状向这里走来。 阿璃余光看向赵毅,但赵毅脚下没有涟漪诞生,和先前一样,没能察觉到她的存在。
距离不断拉近,赵毅目光一凝,他在启用生死门缝,探查络腮胡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