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阿姨?”
原本喜欢坐在门后板凳上的那道年迈身影,不见了。
苏亦舟推开纱门,走了进去。
家属楼是比单身宿舍楼大一些,但也大得有限,其实不过是挪走了那几张上下铺,又自己隔出了个卧室与小厅。
卧室的门虚掩着,苏亦舟站在门口,看见里面床上朝内侧躺着一个人,虽盖着被子,但长发间渗出的银丝,说明着她的身份。
眼疾治好、解开绷带的第一眼,苏亦舟看到的就是这位老妇人。
除了对自己恩人的感激、对遗属的尊重、对那份凄美爱情坚守的感动,还有一种感觉苏亦舟从未对外人倾诉过,因为实在是无法说出口。
对方年纪明明比他大很多,但每次看见她,他都会生出想要去照顾她的冲动,不是尊老也不是报恩,很难描述的奇特感觉,在她面前,早已习惯风沙粗糙、不修边幅的他,总会下意识地整理衣领、注意体面与形象,甚至是界限。
日常过来帮忙打扫卫生、修补桌椅门窗,他都会刻意带着同事或干脆喊上家属楼的管理大姐一起; 李兰来了后,他宁愿自己去食堂打了饭,再交李兰送到楼上去、做个交接棒,仿佛潜意识里,自己的前妻更适合去做这种直接接触。
“阿姨,刮沙尘暴了,您别出去,我给您把门窗都关上。”
苏亦舟将门窗关闭又仔细检查过插销后,退出了屋子。
他不知道,卧室里躺着的是一具假人。
即使对屋子原主人而言,随便调遣镇上一个“人”进屋扮演,十分简单,可那位主人仍是执拗地,以这种费事粗朴的方式,亲力亲为地布置出一个背影假象。
她从不觉得,自己从镜梦里出来,收留庇护了苏亦舟是什么付出,她也不认为自己需要“李追远”的致谢与感激。
她的小远没了,伙伴们也都没了,奶奶、秦叔、刘姨...... 所有人都没了。
她曾为了他们,鼓起勇气,主动走出童年的梦魇,可当她真的走出来后,却发现外面的世界里,一下子没有了他们的身影。
她感觉,从一个小牢笼走出来,进入了一个更大的牢笼,这里更大,能摆下更多的锁桩,却空旷得让她绝望。
她不觉得是自己收留了苏亦舟,更像是当她从梦中苏醒、被魏正道体魄塑造入现实、一个人孤零零陷入茫然时,是苏亦舟收留了她。
她每天坐在门后的板凳上,每每看见苏亦舟将饭盒包裹在怀里急匆匆地小跑回家属楼,都能给她那份注定没有结果的追忆,染上些许鲜活。
小镇外。
一尊尊邪祟林立,凶焰滔滔,如黑色的熔浆自地下喷发,自下而上,印染向天幕,压沉日光。 诚然,秦柳两家祖宅内,每一尊邪祟,都是昔日龙王的手下败将,可那是秦柳两家历代龙王各自一生去积攒的; 当它们被一股脑集体呈现时,足以让任何一尊龙王都感到头皮发麻。
阿璃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位仍然牵着自己手的老妇人。
老妇人眼里,没有这浩大排场摆出的激动,也没有落子恢宏的喜悦,她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已被掏空灵魂后,仅剩的躯壳。
即使以阿璃的血脉身份,锁缚它们只是走一个形式,但要知道,年轻的阿璃只是压制梦魇中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都已竭尽全力; 而年迈的她,却以身环链如此多真正强大的邪祟。
你不仅要让它们臣服于你,你还得将它们容纳进来,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以自身为媒介,将它们带着一起,被魏正道的体魄给塑造出来。
哪怕它们全部温顺、不存在暴动与反抗,但光是以这种方式并存,都是种难以想象的煎熬。 这件事,在梦里,她就在做了; 在这里,她就一直在等待。
她在等李追远来,只有李追远来了,她就能撒手启程,去找寻她的那个少年。
老妇人的指尖,指向身前那具体格伟岸的齐春秋,指向这尊历史上的龙王。
她能理解对方为何会这么做,龙王有龙王的立场,维护人间免遭浩劫是他们死后亦奉行的坚守。 她可以做到换位思考,她也只能去做换位思考,因为她自己的位置...... 没有了啊。
他们是杀了很多人,可杀的都是那些想先杀他们的人; 她的小远自入门以来,一直恪守着龙王门庭的祖训,不仅手里没沾染过任何无辜者的鲜血,也曾多次在浪里去选择挡住劫祸蔓延,更是连夜里进景区都要坚持买票。
是天道不允许她的小远二次点灯,被浪花强行推到了这里,我们可以在浪里被邪祟陷阱杀死,这是走江者的宿命。
可是,为什么连你们这些龙王,也要欺负我的小远,还让他死在我面前!
老妇人的双眸泛红,银发猛地向四周飘散。
这积压一生的怒火,此刻终于顺着锁链,传递到每一尊秦柳家邪祟身上。
白蟒发出长啸,卷动风云垂落,制天地囚笼格局,压制齐春秋的庞大身躯; 长河贯穿四野,将齐春秋死死禁锢; 南翁抡起他那缺了一根手指的金色拳头,对着齐春秋砸了过去,在这尊机关龙王身上,再轰出一个大洞; 囡女张嘴,自龙王身上,鲸吞流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