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金鹏盯着他看了三秒,才收回视线。这小子确实是个当兵的料,就是嘴笨。安排和交待差了十万八千里。安排是做手脚,交待是如实汇报。换个心眼多的领导,光这一个字眼就够他喝一壶的。
“梁司令员听到这个消息,一直都在关注你们。”
蔡金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顿。
“在我过来的时候,他要求我们,一定要固定住证据,维持好秩序,不要与地方产生冲突。部队的独立性一定保持住。就算有什么突发状况,也要先克制。”
武怀远和于锦乡同时站直了身体。
“他相信你们有不得不开枪的理由。但更要有摆得上桌面的证据。你们明白吗?”
“明白!”
两个人齐声回答。声音不大,但字字沉稳。
蔡金鹏满意地点了点头,迈步走进招待所。
招待所的大厅里,两个人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金川州长李新成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茂水县委书记刘清明站在他旁边,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看到蔡金鹏进来,两人同时迎了上去。
刘清明走在前面,主动伸出手。
“蔡政委辛苦了。路上不好走吧。”
蔡金鹏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干燥,力道适中。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年轻,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但眼神沉稳,不像是个毛头小子。
梁司令员在电话里特意提过这个人。说是个有胆识、有脑子的地方干部。能在那种混乱的局面下找到证据,还能提醒部队录音固定口供,这份心思和魄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李新成也上前握手。
“蔡政委,欢迎欢迎。”
蔡金鹏客气了一句,直接切入正题。
“部队来金川地区演习,给当地群众带来了不便。幸亏有地方政府的支持,我代表军区向你们表示感谢。”
李新成赶紧摆手。
“拥军优属,支持部队行动是我们应该做的。平时部队也经常支持地方建设,我们也是记在心里的。”
场面话说完,蔡金鹏直接问。
“你们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李新成放下手里的凉茶,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也是刚到,了解了一下。群众的要求就是见家属。我听说还死了人,可能他们的情绪会有一些激动。希望部队能妥善处理。”
蔡金鹏点头。
“我们过来就是为了处理此事。我们会调查事情的来龙去脉,给出一个合理的结论。当然,我们也希望地方政府参与其中,共同见证。”
李新成一愣。
“部队允许我们参与调查?”
“当然。”
蔡金鹏的态度很坦然。
“这件事情发生在地方,又引起了群众的反应。没有一个交待是不行的。你们肯定想要知道真相吧。既然发生了,一起搞清楚。你们看,谁加入?”
李新成下意识地看了刘清明一眼。
刘清明接住了这个眼神。
“我刚到茂水,对情况还不熟悉。但我是地方上的一把手,理应担起责任。”
他顿了一下。
“州长,您说吧。我愿意加入调查组。”
这话说得很巧妙。表面上是请示李新成的意见,实际上已经把自己推了出去。李新成是州长,级别高,但不适合亲自下场。级别太高了反而不好操作。刘清明是县委书记,属地管理,名正言顺。
李新成心里对这个年轻人又高看了一眼。
“要不这样,省里的工作组马上就到,我们先等等。”
蔡金鹏没有反对。
“那就等等。”
刘清明请他们进去坐。李新成陪着蔡金鹏到了二楼的会议室。军区调查组的几个参谋也跟了进去,开始布置临时办公的桌椅和通讯设备。
李新成把刘清明叫到楼梯拐角,低声交代。
“你去外面。和解若文、程立伟一起继续做群众工作。省里的人到了,不能让他们看到外面乱成一锅粥。”
刘清明点头。
“明白。”
他转身下楼,刚走出招待所大门,就看到一辆满是灰尘的摩托车从人群的缝隙里钻了过来。
骑车的是他的秘书多吉。
多吉是本地人,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精瘦机灵。他是刘清明到茂水上任后,自己从县委办的年轻人里挑出来的。要的就是对方本地人的身份。在茂水这个地方,不会民族语言,连下乡调研都搞不了。
多吉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小跑过来。
“书记,您的摩托车。我从县城骑过来的。”
刘清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解释这个。他拉着多吉走到一棵大树后面,避开周围人的视线。
“你是当地人。想办法帮我问问。”
他压低声音。
“是谁让这些群众来镇上的。”
多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书记放心。我一定打听到。”
刘清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打草惊蛇。就当是串亲戚,随便聊聊,换身衣服。”
多吉点头,转身去了屋后面。
过了一会儿,他一身普通装束,穿着跟周围的群众没什么两样,很快就消失在人堆里了。
这个小伙子很机灵。
刘清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转身走向解若文所在的位置。
解若文正把手里的大喇叭交给县公安局长程立伟。
他嗓子已经沙哑了,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
刘清明走过去,递了一瓶水。
“情况怎么样?”
解若文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
“唉。好说歹说,他们见不到人,是不会死心的。”
他摇了摇头,指着外面的人群。
“咱们县情况复杂。你看看,来的都是羌民,文化程度不高,政策理解水平也不够。好在有解放军在,他们才没有闹起来。不然,现在情况已经失控了。”
刘清明心里清楚。他刚才在二楼的窗户边看了很久,人群的分布、走向、情绪变化,都收在眼底了。
这些人不是自发来的。
来得太整齐了。坐得太安静了。一千多人聚在一起,居然没有一个人抽烟打牌,没有一个人吵架骂街。这不是自然状态下的群众聚集,这是有组织的。
但他没有把这个判断说出来。解若文是老干部,在茂水干了十几年,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比自己清楚。如果连他都觉得只是群众情绪激动,那要么是他真的没看出来,要么是他看出来了不愿意说。
无论哪种情况,刘清明都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话挑明。
他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连语言都不通。
要是在别的地方,他还能耍耍嘴皮子,和群众面对面交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可是现在,他说汉语,人家说羌语,鸡同鸭讲,完全没有用。
程立伟举着大喇叭在前面喊了几句,用的是半生不熟的羌语,效果也不好。群众该坐的坐,该蹲的蹲,根本不搭理。
就在这种僵持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西斜,山谷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突然,人群后面起了动静。
刘清明最先注意到。他站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位置比周围高出半米,视野开阔。他看到最外围的群众先站了起来,接着是中间的,最后是前排的。
从后往前,一排一排地站起来。
不是零零散散地站。是齐刷刷地站。
嘴里开始喊。
刘清明听不懂他们喊的是什么。羌语的发音短促而急促,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带着某种节奏感。那种节奏不是愤怒的宣泄,而是整齐划一的呼号。
有人在带头。
刘清明的视线在人群中快速搜索。找不到。人太多了,站起来之后黑压压一片,根本分不清谁在带头,谁在跟随。
喊声越来越大。
手臂开始挥动。
一千多条胳膊同时举起、落下,举起、落下。
人群开始向前移动。
不是冲锋。是缓慢地、有节奏地向前挤压。每喊一声,往前挪半步。每挪半步,离警戒线近一寸。
解若文的脸色变了。
程立伟扔下大喇叭,转身跑向警察的队列。
刘清明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身体前方二十米就是警戒线,警戒线后面是部队的战士。战士们并没有拿枪,但所有人都面带警惕。
他们按照命令保持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