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伊一下哑住。
这话太要命了。
她宁愿沈曼曼骂她,也不想听这种话。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因为沈曼曼和林致远是真的很爱她。
不是随口说说。
林伊大学以后住在锦绣江南,工作以后更是彻底把这里当成了家。
她回父母家的次数不算少,可也确实没以前多了。
以前她一周回去一次,后来两周,再后来一个月。
每次沈曼曼嘴上嫌弃她:“你回来干嘛,扰乱我和你爸二人世界。”
可冰箱里永远有她爱吃的樱桃,衣柜里有洗好晒软的睡衣。
林致远会在她回家的那天,提前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鱼。
父母的爱有时候很烦。
烦在它太踏实,也太诚挚。
诚挚到你没法装作看不见。
林伊动了动唇:“我最近…工作有点忙。”
沈曼曼冷笑了一下:“忙到连家都不能回?”
林伊:“……”
林致远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温和:“小伊,你妈妈不是要关你禁闭。”
他叹了口气:“回家住几天吧,我们也确实很久没好好一起吃顿饭了。”
林伊彻底不说话了。
她可以跟沈曼曼斗嘴,可以用一句你教的把亲妈噎的说不出话。
可眼下的情况,她没法拒绝。
他们真的是溺爱她到了极点。
小时候她非要学钢琴,学了三个月不想学,母亲只是冷笑,父亲只是摸摸她脑袋。
“没关系,我们小伊不需要什么都做得很好。”
所以他们说想她。
她真的没办法当作没听见。
林伊低着头,手指微微攥紧。
沈曼曼的目光很快又落到苏青身上。
而苏青也在同一时间,轻轻握住了苏唐的手。
“糖糖。”
她的声音依然温柔:“既然已经放寒假了,你回妈妈那儿住几天,好不好?”
苏唐立刻抬头。
客厅里三位姐姐的目光,也同时落了过来。
艾娴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苏唐张了张嘴:“妈…”
苏青看着他,眼底很软:“妈妈也很想你。”
她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眼下这个局面,四个人已经黏得太紧了。
紧到像一团毛线,硬扯只会断,放着又越缠越死。
她想着让四个人都先冷静一下。
剩下的…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小娴。”
苏青主动开口。
艾娴抬眸:“嗯。”
很奇怪。
如果是以前,有人要把苏唐带走,艾娴大概率会冷笑一声,说带走就带走,谁稀罕。
可现在,她甚至连一个嗯字都说不出来。
苏青没有摆出母亲的架子,没有说什么我是他妈,所以我有权利。
她只是温温柔柔的坐在那里。
“我可以带糖糖回去几天吗?我想和他说说话。”
苏青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就几天。”
“几天?”
艾娴终于开口了。
苏青看着她:“四五天吧。”
艾娴沉默。
四五天。
很短。
短到连一周都不到。
可对现在的锦绣江南来说,已经很久了。
白鹿小声问:“四天还是五天?我觉得四天比较好。”
苏唐闭了闭眼:“小鹿姐姐...”
白鹿立刻补充:“三天也可以。”
沈曼曼愣了一下:“你怎么不说今晚吃完饭就还回来?”
白鹿眼睛亮了一下:“可以吗?”
沈曼曼:“……”
白鹿的提议,毫无悬念的被沈曼曼女士用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给驳回了。
最终,在两位母亲大人不容置疑的温和与强硬下,几位女孩子都只能无奈放人。
她们心里其实也很清楚,最近这段时间,确实把苏唐看得太紧了。
紧到甚至连他去楼下便利店买瓶酱油,林伊都要跟下去,美其名曰消食。
紧到只要苏唐没课,艾娴每天恨不得把苏唐拴在创业基地的椅子上。
至于白鹿,甚至洗澡都要苏唐帮忙洗。
所以,面对沈曼曼的手段和苏青的温柔,最终,作为大房东的艾娴只能冷着一张脸,放了几天人。
等林家的车和苏青的车先后驶离了小区。
原本热闹、甚至有些拥挤的屋子,瞬间空了下来。
客厅里还残留着刚才兵荒马乱的热气,茶几上甚至还放着林伊没喝完的半杯冷咖啡。
锦绣江南,只剩下艾娴和白鹿。
白鹿抱着一个皮卡丘的软枕,盘腿坐在沙发上,慢吞吞的啃着手里的一块小饼干。
啃了两口,她停了下来。
“小娴。”
白鹿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一直站在玄关处没动静的艾娴:“小伊和小孩,很快会回来吗?”
她知道沈曼曼今天生气了,也知道小孩被带走是因为她们都做错了事。
艾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会。”
艾娴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她转过身:“他们如果不回来,我就去抓人。”
白鹿听完,认认真真的点了点头,彻底放心了。
她继续低头啃饼干。
因为艾娴说抓,那就一定抓得到。
这是白鹿对这位大房东毫无保留的信任。
管他们是被苏青阿姨带走,还是被沈曼曼阿姨锁起来,只要艾娴说去抓,那锦绣江南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另一边。
这几天,无论是苏青家,还是林伊家,气氛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晚上十一点。
苏青靠在卧室的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散文集,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回来三天了,苏唐在家里表现得太正常了。
早上六点起床买菜,回来煮粥,晒被子,给阳台的绿萝浇水,陪她去菜市场,记得她不喜欢太肥的肉,陪她吃饭,陪她看电视聊天。
记得她最近膝盖怕冷,晚上还会提前把热水袋放进她被窝里,然后她洗脚。
懂事得不像话。
可越这样,苏青越觉得难受。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动静。
苏青放下书,披上外套,推开门走了出去。
厨房里的灯亮着,排风扇发出低低的嗡嗡声。
苏青走到厨房门口,停住了脚步。
苏唐身上围着围裙,低头切着葱花。
锅里的水刚刚烧开,咕噜噜的冒着白气。
案板旁,整整齐齐的摆着四个面碗。
苏青没有出声,只是安静的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动作。
苏唐低着头,动作有条不紊。
他拿过切好的葱花,小心翼翼的避开了第一个碗。
小娴姐姐的不能放葱花,一点都不行,不然她又要冷着脸发脾气。
苏唐又伸手去拿调料瓶。
小伊姐姐晚上吃到一点甜的会很开心,要加一点点番茄酱。
虽然小娴姐姐每次看到都会骂她是邪教。
苏唐又熟练的往旁边的平底锅里磕了一个鸡蛋。
小鹿姐姐喜欢把流心蛋戳破了拌着吃,火候得煎得嫩一点。
没有刻意去想,那是经过了成百上千个日夜的本能和记忆。
“糖糖…”
苏青终于没忍住,轻轻喊了一声:“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苏唐这才回过神。
眼底的情绪,瞬间像潮水一样褪得干干净净。
“对不起…妈妈…”
他有些小心的解释:“我习惯了,姐姐们有每天吃夜宵的习惯。”
“妈妈知道。”
苏青当然知道。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而林伊那边,也是差不多的光景。
这几天,林伊的表现堪称模范闺女。
每天按时上下班,晚上回家陪沈曼曼看八点档的狗血电视剧,甚至还主动挽着她的手去逛商场,陪她买衣服、化妆、挑口红。
表面上看起来,那只嚣张跋扈的狐狸似乎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贴心的小棉袄。
早上出门前,她会弯着眼睛,给母亲戴上围巾。
“今天降温,别又嫌麻烦不戴。”
沈曼曼笑了一声:“你现在很像那种把亲妈当老年人照顾的大孝女。”
林伊笑得懒洋洋:“那没办法,谁让您最近血压不太稳定。”
“我血压为什么不稳定,你心里没数?”
“可能是更年期。”
“林伊。”
“我错了。”
认错速度极快。
母女俩互相呛了两句,林致远在旁边看报纸,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笑,偏偏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沈曼曼一眼瞥过去:“你笑什么?”
林致远立刻把报纸翻了一页:“我没有。”
林伊在沈曼曼脸上亲了一下:“好了,别生气,我下班回来陪你逛街,给你买新口红。”
“我缺你那支口红?”
“你缺我陪你。”
这话一出来,沈曼曼原本准备怼回去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林伊已经拎着包出了门。
门关上之前,她还回头朝屋里眨了眨眼:“沈女士,晚上见。”
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漂亮,明艳,像一朵盛开的玫瑰。
可沈曼曼坐在餐桌边,手里的咖啡忽然就没了味道。
之后,林伊每天照常上班,照常下班,回家陪沈曼曼看电视剧,陪她逛商场,陪她试衣服,陪她化妆,认真帮她挑口红色号。
“妈,你别买这个,涂上像准备去广场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