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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承安一直觉得,幼儿园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

这个结论,是他在入园第三天的早晨,坐在儿童座椅上怀疑人生的时候得出来的。

首先,幼儿园的小朋友都很吵。

不是一般的吵,是像把十只会尖叫的小鸭子、二十台不停转的玩具车、还有岁岁那张一旦兴奋起来就停不下来的嘴,全都塞进一个大喇叭里,再一起按下开关的那种吵。

他们的情绪像夏天的雷阵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其次,幼儿园的规则很多。

要排队,要洗手,要跟着老师唱歌,要午睡,要做操,还要在一个圆圆的垫子上坐成圈。

而安安,作为拥有成熟灵魂、深邃眼神以及独立思考能力的三岁半男孩,常常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当然,并不是说他不来上学。

他还是会来。

毕竟妈妈说过,正常小朋友该经历的集体生活,他也要经历,省得长大以后变成怪人。

虽然安安觉得,怪人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一群个流着鼻涕的小朋友围在中间,问一些毫无营养的问题。

比如此刻。

上午自由活动时间,小一班的教室角落里,安安正坐在积木区旁边的小椅子上,安静的翻图画书。

旁边一个叫果果的小女孩蹲着,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安安。”

“嗯。”

“你为什么总是不笑呀?”

安安翻过一页书:“因为没什么特别好笑的。”

对方显然听不懂这种高阶回答,只是挠了挠头,又换了个问题。

“那你家里真的有三个妈妈吗?”

安安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他最近已经被问了很多遍。

是上次岁岁和果果玩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的。

果果显然不信,跑过来问了安安好几遍。

一开始他还会认真解释。

后来他发现,解释这种事,往往没有什么用。

因为果果这个小朋友根本不在意答案,她只是喜欢哇一下,形成一圈一圈没有意义的波纹。

于是安安合上书,语气平静:“对。”

果果眼睛都睁圆了:“那是不是每天都有很多人给你洗脸?”

安安:“……”

他沉默了两秒,决定尊重一下对方的想象力:“不一定。”

“那你做错事的时候,是不是要被骂三次?”

安安认真想了想。

妈妈确实会教育他...

如果再算上爸爸那种永远温声细语,但比任何批评都让人不好意思的教育方式…

安安得出了一个严谨的结论:“有时候不止三次。”

果果倒吸一口凉气,看着他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意。

不过,苏承安现在没有太多空去给果果解释。

他最近有点烦恼。

这件事让他连幼儿园午睡的时候,都没办法像平时那样迅速闭眼、无视旁边小朋友们此起彼伏的磨牙声和吧唧嘴声。

他躺在自己的小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个画得有点歪的太阳公公,心里只剩下一个严肃的问题:

爸爸要过生日了。

准确来说,是快过生日了。

这件事,是他前天晚上的时候发现的。

那天半夜,安安是被渴醒的。

他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出了门。

锦绣江南的夜里很安静。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走廊壁灯洒下一层暖融融的浅光。

地板干净得发亮,空气里还有一点白天留下来的、很淡的香气。

安安端着自己的小水杯往厨房走,经过书房的时候,却听见里面有声音。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细缝。

他本来没想偷听。

真的。

苏承安小朋友虽然偶尔会在岁岁准备偷偷藏零食的时候站在门口冷眼旁观,但总体来说,他是一个非常有原则的人。

可问题是,爸爸妈妈们说话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恰好被他听见了。

于是安安的脚步很自然的停住了。

“终于想起来自己要老一岁了?”

这是妈妈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她大概正靠在椅背上,一边看人,一边不怎么客气的说话。

书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是爸爸。

“也没老那么快吧。”

“糖糖,今年要什么礼物?”

小伊妈妈的声音懒洋洋的,听着就很会诱惑人乱花钱。

接着,小鹿妈妈也慢吞吞开口了:“对呀,想要什么?”

安安站在门外,微微怔了一下。

书房里,爸爸似乎正在整理什么东西,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很轻。

“都这么大了,过不过都行。”

“不行。”

小伊妈妈回答得特别干脆,一副这事根本没有商量余地的架势。

她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骄蛮:“都已经送了这么多年了,今年少一次,我都觉得自己像是在中途弃养。”

然后安安就听见妈妈冷笑一声:“说得好像谁没送过一样。”

爸爸又笑了。

那种笑声很低,像是被她们围着,明明有点无奈,却又藏不住高兴。

“真不用太麻烦。”

“寿星没有决定权。”

“就是。”

小伊妈妈打了个哈欠:“你只负责收礼物。”

安安站在门外,呼吸都放轻了。

书房里还在继续说话。

小鹿妈妈似乎在翻日历:“那天是不是周四?”

“对,工作日,白天估计都忙,晚上过。”

“蛋糕订大一点。”艾娴言简意赅。

然后安安听见爸爸轻声说:“你们和孩子都在就够了。”

安安其实不是很懂,为什么大人明明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还会说这种听起来有点肉麻的话。

但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站在那一小片暖黄的灯影外面,忽然觉得胸口里有一点热乎乎的东西,慢慢鼓了起来。

爸爸的生日。

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水杯,忽然意识到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他、还有岁岁和楚楚...

好像没有送过爸爸生日礼物。

当然,这并不能怪三个小家伙不懂事。

毕竟在他们更小的时候,日子还没有被他们认得那么清楚。

春天和夏天的区别,无非是短袖和小外套。

昨天和明天的距离,也不过是一觉醒来和再睡一觉。

生日这种事,对小孩子来说,往往只是蛋糕、蜡烛、拍手唱歌,还有爸爸妈妈抱着他们一起热热闹闹的围在桌边。

更何况,苏唐自己本来也不是那种会把生日挂在嘴边的人。

他向来温吞得很,甚至在某些时候,过分没脾气。

也从没特地把孩子们叫到跟前,认真宣布:爸爸的生日快到了,记得给我准备礼物。

没有这种事。

他只会在那一天和平时一样,早起做早饭,给三个小崽子扎头发、洗脸、穿袜子,忙得像个全年无休的暖水壶。

最多到晚上被艾娴她们按着切蛋糕的时候,才有一点自己是寿星的自觉。

多半是妈妈们早早记着,蛋糕订好,礼物备好,晚餐也比平时丰盛很多。

几个奶团子则负责被抱在怀里,或者坐在儿童椅上,跟着拍手,跟着吹蜡烛,再奶声奶气的说一句生日快乐。

这已经够热闹,也够圆满。

可现在不一样了。

接着爸爸妈妈又说了什么,安安没听全,他端着水杯溜回房间。

可爸爸生日快到了这件事,却稳稳钉进了他脑子里。

安安忽然觉得,也许可以做点什么。

不是跟着妈妈们一起祝爸爸生日快乐的那种做点什么。

而是他自己做。

他想送爸爸一个真正的礼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小火苗一样,迅速烧旺了。

在幼儿园中午午睡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在翻身、哼唧、找被子。

安安平躺着,眼睛闭着,脑子却很清醒。

生日礼物…

岁岁和楚楚可能还没有这个意识。

这很正常。

一个整天想着公主裙和亮晶晶的魔法棒,一个吃饭都慢吞吞的,连午睡醒来都要抱着小兔子发半天呆。

她们暂时没想到,很合理。

但是他不一样。

作为这个家里最聪明的男孩子...

至少这一次,得由他来牵头。

想到这里,安安的小下巴微微绷紧。

下午活动课的时候,老师带着小朋友们去了活动室。

今天的活动是搭积木和做手工。

活动室里摆着很多矮桌,小朋友们像一群被撒出来的彩色糖豆,很快各自占领了地盘。

安安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桌边,面前摆着一堆木质积木。

他没急着搭,只是把积木一块一块分开,按形状排好。

长方形一列,正方形一列,三角形单独放。

做完这些以后,他抬起头,开始寻找目标。

岁岁很好找。

她在活动室另一头,正在一群小女孩中间讲话,讲得眉飞色舞。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哇。

安安收回视线。

楚楚则安静得多。

她坐在靠墙的小桌边,面前是一张白纸和几根粗蜡笔,正低着小脑袋,一笔一笔认真涂颜色。

她画得非常认真,舌尖都微微抵出来一点。

涂得也很慢,身边的空气都像比别处安静一些。

安安站到妹妹身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楚楚今天画的是一个圆圆的太阳,还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小兔子旁边,似乎还有一个更高一点的小人。

安安问:“这是楚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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