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形时而挺拔如青年,散发着蓬勃的书卷意气:时而佝偻如暮年,带着沉疴缠身的衰败;面容更是诡异地不断变幻:幼童的纯真懵懂、少年的青涩倔强、中年的儒雅沉稳、老年的沧桑悲苦————
这些属于不同人生阶段的面容与气质,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碎片,在他身上疯狂地闪烁、叠加、交融!营造出了一种非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时空错乱感。
他就这样,带着这张糅合了毕生悲欢、不断变幻的脸,走到了游苏面前数步之遥,停了下来,然后静静审视着游苏。
游苏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震撼、恐惧、疑惑————无数情绪翻涌。
但他强行压下,深吸一口气:「果然,掌握那逆乱时序权柄的,是何家主。」
何鸣佩对游苏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他微微歪了歪头,那张变幻不定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好奇,又像是等待验证。
「你————」他的声音竟会自己产生回响,「就是我」选来的人?」
「我」?」
游苏瞬间明悟,这个「我」指的是未来的、将墨湖玉托付给自己的那个何鸣佩!
他立刻挺直脊背,斩钉截铁地回答:「是。」
「我」为什么会选你?你与我是什么关系?」
何鸣佩向前踏出一步,那张时而稚嫩时而沧桑的脸庞逼近,目光却紧锁在游苏的脸上。
「晚辈斗胆!」游苏顿了一顿,好似破釜沉舟般答道,「何家主,是我未来的——岳父!」
嗡—!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停滞的时空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何鸣佩身上那混乱变幻的光影骤然剧烈闪烁,青年何鸣佩的怒意、中年何鸣佩的惊愕、老年何鸣佩的深沉悲伤————无数种属于「父亲」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在他那张糅合的脸上轰然炸开!
一股难以想像的寒意,如同实质的怒涛,猛地向游苏碾压而来!仿佛要将他这个「凯觎」女儿的存在彻底从这个时间上抹去!
游苏的骨骼在这威压下咯咯作响,识海仿佛要被冻结撕裂。但他咬碎了牙,硬生生站定!随后猛地擡起右手!
掌心之中,那枚漆黑如玉、内蕴幽光的琥珀,正是经过时光的不断回溯,由那枚不起眼的黑炭变幻而来!
何鸣佩的目光,在触及那种子幽光的刹那,猛地一凝!所有的狂暴、所有的时空错乱,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压力如潮水般褪去,游苏下意识咽了咽喉咙,想来眼前的何鸣佩与那个将死的何鸣佩某种程度上不算一个人,所以并不知晓这个本该送给儿媳的彩礼,被游苏重新定义成了是给女婿的嫁妆。
而他,正是因为对那位疯癫老人唯独惦记着一块黑炭为玉感到无比奇怪,并通过自己不受时间流窜影响的特性,才真正猜到了谁才是执掌时间权柄的人。
何鸣佩的目光从墨湖玉缓缓移回游苏脸上,那张依旧在不断微妙变幻的脸庞上,重新被一股苍凉占满:「也罢————你既能撑到见我,想来绝非俗子。你可知晓,此为何处?」
他的自光扫过这空寂无人的何府内院,仿佛在看一场早已落幕的、无人观赏的悲剧布景。
「晚辈————不知。」
何鸣佩发出一声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叹息,那声音里蕴藏的悲苦几乎要满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