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口,游苏屏住呼吸,凝神细听,心中却是紧张万分一一小师娘方才还在生他的气,此刻面对真正的新老师,她会怎么做?会不会直接指出里面藏了个冒牌货?
「爹爹,先生安好。不知这位是?」小何疏桐乖巧地问。
「这是你的新老师,书仙峰的无山道人。无山道人乃博学鸿儒,以后就由他教导你功课了,切记要————」
「见过无山先生。」
也不等何鸣佩继续叮嘱,小何疏桐就率先见礼,倒是让何疏桐颇感意外。
短暂的沉默,游苏几乎能想像出那位无山先生正在打量这间堆满典籍的书房和被称作小书仙的小女孩。
「好,好,」无山先生的声音带着满意,「观此书房,便知何家书香传世,家风严谨。大小姐小小年纪,能安坐于此,殊为不易。」
接着是书卷翻动的声音,无山先生似乎打算开始考校了:「大小姐,不知近日所读何书?可有疑难不解之处?」
游苏的心猛地一沉,完了!这新老师一上来就要考校,小师娘若答不上来,或者或者为了摆脱纠缠而说出实情————
「回先生,疏桐今日心有所感,正在揣摩一首新词,思绪万千,一时难以静心研读旧卷。不知爹爹、先生,可否容疏桐明日再聆听先生教诲?今日容疏桐将心中所得稍作整理,明日也好将拙作呈于先生案前,请先生斧正。」
「哦?」无山先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一丝好奇,「大小姐已能作词?」
何鸣佩的声音也透出意外:「你莫不是今日不愿读书,故作拖延?」
闻言游苏却是深蹙剑眉,想来这何鸣佩该是早就知晓女儿不好读书了,一时间也不知该怪还是该叹。
小何疏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她那清越的童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缓缓吟诵道:「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门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游苏甚至能想像出何鸣佩和无山先生脸上那惊愕交加的表情。
一个十岁的女童,能写出如此意境清冷、用词精准、格律严谨的词句?这简直是惊世骇俗!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妙!妙绝!意境空灵,字字珠玑!大小姐竟有如此天纵之才!此句————此句已具大家风范!何家主!令嫒————令嫒真乃文曲降世,书仙之胚啊!」
「先生谬赞,只是偶有所得,尚需推敲。故此恳请爹爹和先生,容疏桐今日独处片刻,梳理思绪,明日定当向先生请教其中未尽之处。」何疏桐淡笑道。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无山先生的声音激动不已,「大小姐有此灵光,正是天授!老朽岂敢打扰?何家主,大小姐需要静思,我们明日再来,明日再来!」
「好好好!无山先生请!」何鸣佩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欣慰和激动,仿佛终于看到了女儿身上那「书仙之姿」的璀璨光芒。
脚步声伴随着激动难抑的交谈声渐渐远去,书房的门也被轻轻带上。
又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小何疏桐才走到书柜旁,再次按动机关。
暗室的门无声滑开,光线涌入。
游苏一步踏出,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和满腹的惊涛骇浪,目光复杂地看向眼前这个只有他腰高的小女孩。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也正看着他,清澈的眼底带着一丝狡黠,一丝得意。
「你————」游苏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你的新老师?」
小何疏桐点了点头,小下巴微微扬起:「早就知道呀。」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小女孩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因为我已经认你做我的老师了呀!就在刚才!你念词给我听,我认了你,那你就是我的老师了。你不是爹爹娘亲给我找的老师,你是我自己给自己找的老师,那我当然要护着你,不能叫你被他们发现啊。」
她的小脸上露出一副「你怎么连这都不懂」的表情,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游苏一时语塞,竟被这孩童逻辑堵得说不出话来。这句「自己给自己找的老师」,让他心头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涩。
「那你————又是怎么早就发现我不是他们找来的?」
「因为我的名字呀!」女孩的语气带着点小骄傲,「爹爹给我取的名字,是书卷的书,彤云的彤一一何书彤!可你方才说要送我一首词,却是以为我名为疏桐」。稀疏的疏,梧桐的桐。你连自己未来学生的名字都念不对,怎么可能是娘亲新请来的先生呢?」
何————书彤?!
不是何疏桐?!
游苏瞬间僵立原地,他明明记得第一次问出师娘姓名之时,自己还跟她确认过「疏桐」二字,以及后来跟空月兄交谈之时,也都是以「何疏桐」之名,从未有人说过师娘本名是叫何书彤啊!
这是————时间线已经被改动了?!
「不过————」小女孩忽然歪着小脑袋,似乎在品味着这两个字,「缺月挂疏桐————何疏桐————嗯————」
她的大眼睛越来越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珍宝。
「书彤书彤,名字里还要带书,难听死了!」
她挺起小胸脯,像宣布一个重大的决定,声音清脆而响亮:「我决定了!从今往后,我就叫—何疏桐!」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