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山先生终究是有气魄的大儒,他虽曾被一首词羞辱拂袖而去,但时过境迁,对那惊才绝艳的词句终究念念不忘,更不忍明珠蒙尘,于是将那半首词上报给了书仙峰的峰主。
而也仅仅就是这半首词,就让峰主做下决定要收此女为徒。
当书仙峰的信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何鸣佩夫妇之后,何夫人欣喜若狂。
玄霄宗书仙峰,那是多少书香门第、修真世家子弟梦寐以求的圣地!
纵使是在玄霄宗十二峰中,书仙峰也无疑是对整个五洲而言盛名最大的一座。因为术法、丹道、符道这些仙道都极为普及,纵使天术峰坐拥天术尊者这位术法第一人,却也不能说天术峰在术法之道上一家独大。但为天下著书、传承文脉的组织却并不多见,甚至算是稀有,而书仙峰更是其中权威。
所以为表郑重与喜庆,也为向族亲宣告这份荣耀,何府当即大摆家宴。
何鸣佩容光焕发,何夫人亦是精心装扮,眉梢眼角皆是掩不住的骄傲。远亲近邻、依附何家的门阀代表纷至沓来,贺喜之声不绝于耳。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小何疏桐被母亲精心打扮过,坐在父母身边主桌的位置上。她努力维持着端庄的仪态,小手却紧紧攥着自己的那双筷子,好似它们就是自己用来保护自己的剑。
周遭喧嚣的恭维、羡慕的目光,像一层层无形的压力,裹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低着头,看着面前精致菜肴上氤氲的热气,心却沉甸甸地坠着。
那些关于书仙峰、关于未来「书仙」的期许,对她而言,非但不是荣耀,反而是沉重的枷锁。她惴惴不安,只觉自己像个被架上高台的木偶,扮演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
她甚至生出现在就跟爹娘以及所有人坦白的念头一她不想当什么书仙,她想学的是剑道。
可那样的话爹娘会很受伤吧————所有人也都会不理解,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欢声笑语的场合。
她不是没想过早跟爹娘坦白,但剑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哪怕你天资再高,也绝不是一件可以速见成效的事情。满打满算,她也不过入门三个月的时间,倘若拿不出实质性的成果,与爹娘讲了只会适得其反。
她最终还是放下了筷子,没有选择对在场所有人挥出这一「剑」。年纪尚幼的她终究还没能摆脱自己的本性,她太顾及外人的感受了,即使这会委屈自己。
她假笑着扮演着这场家宴的主角,席间,自然少不了对这位「未来书仙」的考教。
一位须发皆白、以学问着称的何家旁支族老,捻着胡须,笑呵呵地开口:「听闻疏桐侄女得书仙峰峰主青睐,实乃我何家之幸。老朽不才,近日研读《玄元秘录》,于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一句,略有不解其深意,不知侄女可有何高见?」
满桌目光瞬间聚焦在小何疏桐身上。
她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心跳如擂鼓。
《玄元秘录》?她早已将这类深奥道藏抛诸脑后,此时努力回想曾学过的只言片语,却如同雾里看花,怎么也抓不住清晰的脉络。
她小脸憋得通红,细密的汗珠沁出额角,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只发出蚊蚋般的声音:「此句————当是言天地 化之玄妙————根、根源————」
语焉不详,含糊其辞。那族老眼中的期待渐渐转为失望,随即又浮起长辈对晚辈的宽容笑意,打着圆场:「呵呵,无妨无妨,书彤侄女年纪尚小,能略解其意已是不易。此等玄理,待入书仙峰后,自有大能教导,日后必成大器!」
同桌宾客也纷纷附和,说着「孩子还小」、「未来可期」之类的场面话。
然而事实上,这样的考教并不是第一次了,小何疏桐大多都答不上来,以至于所有人都隐隐觉得这小书仙之名名不副实,却不可能在此时打何家主的脸,只得自己悄悄腹诽。
只是这勉强维持的和善气氛,很快被另一人打破。
坐在上首的何弘图,目光深邃地扫过小何疏桐,脸上带着一贯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并未直接考教诗文,反而转向坐在何夫人身侧的翟长老—那位以乐入道的玄霄宗琴仙子。
「翟长老,」何弘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席间众人耳中,「听闻您新近才收了一位十岁的小弟子,天资聪颖,进境神速?不知如今是何等修为了?」
翟长老对这位何家大爷素来礼敬,「弘业尊者消息灵通。我那徒儿确实有几分天赋,上月刚突破至通脉境大成,根基还算稳固。」
「哦?凝水境大成了?」何弘图故作惊讶,随即目光又落回小何疏桐身上,语气带着一种长辈关切的感叹,却字字如针,「疏桐侄女我记得————八岁就通脉了吧?天赋之佳,乃我何家之最。可怎么如今都十一岁了,也只是大成在望?」
他微微摇头,似乎颇为惋惜,「叶家那小子,萧家那丫头,在这个年纪似乎都也已通脉境大成了。便是翟长老新收的徒儿,也后来居上了。这————莫不是书道一途,太过浩渺精深,于孩童而言,反倒有些————揠苗助长了?」
孩子间的对比,无疑最能精准地刺痛望子成龙的父母心!
何鸣佩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凝固,何夫人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席间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原本热闹的交谈声也低了下去。一道道目光,或同情、或探究、或幸灾乐祸地落在何鸣佩夫妇和小何疏桐身上。
翟仙子哪知这何家大爷问自己问题是为了让好友难堪,此时忙站出来打圆场道:「弘业尊者言重了。书道博大,厚积薄发,岂能以一时修为论长短?疏桐————自有她的造化。」
闻言,何弘图也附和着说是自己短见,还主动赔了不少酒,算是让宴会重新进行了下去,只不过仍是在一种极其压抑和尴尬的氛围中草草收场。
身为家主的何鸣佩长醉不醒,何夫人则更觉气恼。也不等丈夫酒醒,她就脸色铁青地走向女儿的闺阁。
长久以来对女儿闭门「苦修」的隐忧在此时再也按捺不住,她必须要亲眼看看,女儿这所谓的「顿悟期」,到底顿悟了些什么名堂!
书房的门被何夫人猛地推开!
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凤眸圆瞪!
墙上,原本悬挂的山水字画旁,赫然贴着几张用炭笔勾勒的人体持剑姿势图;书架角落,散落着几页写满剑招名称和心法口诀的纸笺;地上,甚至还有几片被削断的、带着剑痕的梧桐叶;就连桌上,摆放的也并非那些道藏典籍,而是《基础剑理图解》《百兵谱·剑篇》这样的书籍!
何夫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几步冲到书案前,抓起那本《基础剑理图解》,指尖因用力而颤抖。
她猛地转身,将书狠狠摔在呆立原地、小脸煞白的女儿面前!
「何疏桐!」何夫人声音尖利,带着前所未有的失望和愤怒,全然失了往日的优雅从容,「这就是你的顿悟」?这就是你的潜修」?你瞒着我们,关起门来,就是在学这些粗鄙武夫的把戏?!」
她指着满室的「罪证」,气得浑身发抖:「我何家书香门第的脸面,今日在满堂宾客面前,被你丢得一干二净!你大伯问得好啊!修为停滞不前,连翟琴仙刚入门的弟子都不如!原来心思全用在了这歪门邪道上!你对得起你气蕴书华」的天赋吗?你对得起爹娘对你的期望吗?你对得起何家列祖列宗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小何疏桐的心上。
她看着母亲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