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苏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捏着墨湖玉的手心一片黏腻的冷汗。
何鸣佩描绘的图景太有诱惑力一—冲回那间被绝望笼罩的书房,踹开那扇紧闭的门,将蜷缩在冰冷地板上哭泣的小小身影紧紧抱在怀里。
告诉她不必再忍受那些沉重的期望,告诉她剑道并非歧途,他可以成为真正她的光,她真正的救赎!
这个念头像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他全部的情感。
眼前却猛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一莲花峰顶,冷月孤悬。那个清绝孤高的身影,那是未来的师娘,历经百年冰心磨砺的莲剑尊者。
两个身影在意识深处激烈地碰撞、撕扯。一个稚嫩脆弱,亟待拯救;一个强大孤高,却背负着无法言说的沉重过往。
若他此刻选择了拯救童年的她,那未来的她一—那个在冰封中铸就剑骨、在孤绝里淬炼道心的莲剑尊者,是否还会存在?他此刻伸出的援手,是否恰恰会成为抹杀「她」的利刃?
时间是一条首尾相连的衔尾之蛇。他强行介入,斩断痛苦,或许能换来一个看似幸福的「何疏桐」,可那还是他甘冒奇险也要回去拥抱的「师娘」吗?
「我————不能。」
他艰难地闭上眼,仿佛要将那蚀骨的心痛和诱惑强行压回深渊。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痛苦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所取代。手腕一沉,冰冷的剑锋离开了何鸣佩的脖颈。
他决绝地转过身,不再看身后那张交织着震惊、狂怒与深深绝望的脸。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投向桐音阁的方向,声音低沉,像是在说服对方,更像是在拷问自己的灵魂:「真正的守护,不在于篡改过去,粉饰太平。她所经历的一切,无论甘苦,都是铸就她」的基石。若我此刻因一时不忍,强行抹去这基石,那么未来的她」,还是她吗?」
身后的何鸣佩方才那股狂热的祈求瞬间熄灭,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好————好一个篡改过去,粉饰太平」。那我问你!在你来的未来,又是何等光景?!」
游苏缄默良久,才将恒高城何府那场惊变惨剧以最简洁、最残酷的语句,一一剖开在何鸣佩面前。
字字如刀,割开的是血淋淋的现实。
何鸣佩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映着窗外沉沉的黑暗。
「家破人亡,骨肉相残,强敌环伺,危如累卵————难道这样的未来,难道就是你无论如何也要奔赴的结局?值得吗?你疯了吗!」
游苏霍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刺何鸣佩,对方改变过去的执念也激起了他被压抑的怒意:「故事尚未终局,如何能断言结局注定绝望?何家主,你困守于时间囚笼回溯千次万次,每一次都沉溺于对过去的懊悔与对所谓幸福」幻影的追逐,可为什么你不是想着在困局到来之时努力将她们从困境救出,而是总想着更改过去,来让困局永远不会出现?」
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剑意仿佛随着他的话语升腾:「很抱歉,何家主,我游苏与你不是一类人!我不是活在过去的胆小鬼,哪怕未来千难万难,我也会拼尽全力去搏一个美好的未来!」
「倘若没有这样的觉悟,即使留在这里救下她,在未来也一样会有别的困局出现,而绝不会是你说的那个唯一幸福的结局!到那时,难道我要再次回溯,重蹈你的覆辙吗!」
「对我游苏而言,想要改变未来,不是通过改变过去!而是一改变当下!
」
这番话如同惊雷,狼狠劈在何鸣佩心头。他那张原本极力维持平静的脸庞骤然扭曲!
青年儒雅、中年沉稳、老年沧桑的幻影如同破碎的琉璃面具,在他脸上疯狂地交替闪烁、碰撞、撕裂!
就在那扭曲变幻的面容即将彻底崩溃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气息骤然从他身上弥漫开来,瞬间抚平了所有的激荡。
「那么,游苏,」何鸣佩淡淡开口,却直击游苏心中最深的隐痛,「你告诉我,此刻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疏桐即将坠入那百年冰心的深渊,看着她稚嫩的心承受这份足以扭曲一生的剧痛————你的心,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痛楚和————自责吗?」
「痛!」游苏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痛彻心扉!痛如刀绞!看着她痛苦,我却不能阻止,如何能够不痛?!」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弥漫,那份刻骨铭心的痛楚与自责毫无掩饰地倾泻而出。然而,在这场关于时间与抉择的炼狱中,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永不弯曲的剑脊。
「但这痛,这自责,只会让我更加坚定!它们不会让我沉溺于对过去的妄想,不会让我懦弱地逃回时光的夹缝!它们只会鞭策我,在回到属于我的当下」时,去守护!去选择那个过程有些不幸但一定美好的结局,而不是这个过程美好却注定不幸的结局!」
掷地有声的誓言在寂静的藏书阁中回荡,带着一种撼动时空的磅礴力量。
何鸣佩静静地听着。他脸上那变幻的光影彻底归于一种奇异的澄澈。
那复杂的、糅合了毕生悲欢的面容上,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如此沧桑,仿佛承载了万古的叹息;却又如此通透,如同涤尽尘埃的明镜。眼底深处最后一丝疑虑和挣扎的阴霾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游苏,你很好————不愧是能做我女儿老师的人啊————如果我早能有你这样的觉悟的话————呵呵,可惜没有如果啊!拥有时间的人是最不能说如果啊!」
游苏望着掌中那骤然璀璨的墨湖玉,心中大感骇然,他愕然望向何鸣佩:「你一直是你?!」
「我当然是我,他们每一个都是我。」
游苏愣住了,方才才做出无比艰难抉择的他此时尚没能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何鸣佩的身体也开始变得虚幻、透明。他那糅合了所有时间特质的身影,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迹,在墨湖玉那无边无际的柔光中迅速晕染、分解。
那正在光化消散的身影,脸上定格着那个沧桑而通透的笑容,冲着他的女婿笑:「痴儿————时间权柄,岂能托付给我这样沉溺于如果当初」的懦夫?唯有不悔光阴,直面因果,于当下挥剑,向未来讨一个值得」的人————方有资格执掌这时序之力!」
游苏明白了,这是一场考验!这是一个老丈人对女婿最终极的考验!
何鸣佩骗了他!他在经历了千万次的时间回溯后就认识到了这个道理——通过改变过去并不能改变未来,而只会将时间线搅得一团糟!
但认识到这点的他已经无法逃脱这座时间的牢笼,所以他献祭了自己重新凝练出更深刻的时间权柄,要把它交给一个永远活在当下而不会沉溺于过去的人手里!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不会滥用时间权柄,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无论发生什么的情况下一直保护好他的女儿!
而这个人,就是他已经认可的女婿一—游苏!
「我的女儿,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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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