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噩梦结束了。
然而,当他们驱车赶到防波堤入口时,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栈道入口处已经被数百名溃兵堵死了。
「让开!宪兵!让开!」
麦克塔维什不得不驾驶着半履带车,用几乎要碾压到人脚趾的气势,强行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
「不许插队!该死的青蛙!滚回后面去!」
栈道上,几名皇家海军的水手正端着上了刺刀的李—恩菲尔德短步枪,那锋利的、闪着寒光的刺刀尖对着下面的人群,声色俱厉地阻挡着一群试图冲上栈道的法军士兵。
「我们是第12师的!我们也是联军!」一名法军上尉用蹩脚的英语喊道,他的脸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让我们上去!德国人就在屁股后面!」
「我不管你是第12师还是第120师!这艘船满员了!满员了听不懂吗?!」
一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海军军官站在缆桩旁,手里挥舞着扩音器,满脸通红地咆哮着,「都给我退回去!下一班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在这里等着!谁敢冲卡我就开枪了!」
那种绝望的推搡和咒骂声,混合着远处偶尔落下的德军炮弹爆炸声,就是敦刻尔克内联军末日的缩影。
亚瑟的车停在了人群外围,冷冷地注视着这就发生在眼前的、文明崩塌的一幕。
虽然他错过了前几天所谓的「大撤退」高潮,错过了那被伦敦报纸吹嘘为「发电机行动奇迹」的壮丽时刻,但光是看着眼前这几百人的疯狂,他就能在脑海中完美复刻出那几天的景象。
那一定是一场足以让任何海军条令都变成废纸的混乱嘉年华。
在那片被斯图卡轰炸机搅得沸腾的海面上,从皇家海军那些傲慢的灰色战列舰,到泰晤士河畔只有中产阶级才会开的周末游艇,再到浑身鱼腥味的破旧拖网渔船————甚至是几块临时拼凑的门板、几个被绳子串起来的汽油桶。
在纳粹坦克的履带声逼近时,人类的求生本能会压倒一切尊严。
凡是能漂浮的东西,无论它是一艘巡洋舰还是一块烂木头,都会被无数双绝望的手死死抓住。人们像溺水的蚂蚁一样,试图抓住哪怕一根稻草,只为了逃离这片正在燃烧的大陆。
而现在,这场「盛宴」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只有这最后的一点残羹冷炙,和这群被世界遗忘的「残渣」。
亚瑟跳下车。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战壕风衣,擦了擦领章上的污泥,然后大步走向那个正在咆哮的海军军官。
「让路。」
不是商量,而是命令的口吻。
麦克塔维什和几名全副武装的冷溪近卫团士兵立刻跟上,他们手中的MP40冲锋鎗—一从德军那里缴获的,黑洞洞的枪口,让周围骚动的人群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瞬。
那个海军军官—看军衔是个中校—转过头,充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亚瑟。
「你是哪个部分的?没听到我说满员了吗?哪怕你是邱吉尔派来的,现在也得给我————」
中校的咆哮声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借着探照灯的强光,舰长首先看清了亚瑟肩膀上的徽章一虽然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油泥,但那枚独特的、代表着御林军荣耀的冷溪近卫团徽章依然清晰可辨。
原本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在英国军队森严的等级鄙视链里,冷溪近卫团是站在整个陆军顶端的「御林军」。哪怕眼前只有一个人,哪怕是个掉队的溃兵,也绝对是优先撤离序列,而不是那些可以随意呵斥的二线填线部队。
「军官?哪一部分的?」
中校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几分怀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脏得像个煤矿工人的家伙。亚瑟现在的样子实在太狼狈了,脸上的油污厚得连原本的肤色都看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依然冷冽。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从满是污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本边角已经磨损的深红色军官证,递了过去。
中校接过来,借着灯光草草扫了一眼。
当他的视线触及到证件上那个烫金的姓氏——irling(斯特林)——以及那个熟悉的名讳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就像是被烫到了手一样,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再次擡起头,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被硝烟熏得漆黑、沾满血污的脸。
他努力试图透过那些泥浆和伤口,去寻找记忆中的痕迹。终于,渐渐地,眼前这张狼狈不堪的面孔,与他记忆中《泰晤士报》社交版面上那位风度翩翩、经常出现在公爵晚宴和皇家赛马会上的英俊面孔重合了。
「上帝啊————」
中校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种震惊比刚才看到几千名溃兵还要强烈。
「斯特林————亚瑟少爷?」
他的表情随即发生了一种令亚瑟叹为观止的变化。
那原本写满了暴躁、厌恶和傲慢的脸庞,在零点一秒内崩塌,重组为一种混合着惊讶、讨好以及极度兴奋的表情。那种转变之快,简直可以让伦敦西区的戏剧演员羞愧致死。
「上帝啊,是亚瑟·斯特林少爷!您居然还在法国!这简直是皇家海军的失职!」
中校几乎是把手里的扩音器扔给了副官,他想要握手,但看到亚瑟手上那层厚厚的油污和血迹,又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改为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我是iri」号的舰长,乔纳森·尤班克海军中校。能在这里见到您————这简直是奇迹!海军部都以为您失踪了!」
亚瑟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礼,眼神冷漠。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在修道院突围的那天,那个被斯图卡送走的哈里森中校,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
那不是在看一个人,甚至不是在看一位战友。
那是在看一枚金光闪闪的勋章,在看一张通往海军部高层俱乐部的门票,在看未来仕途的一级台阶。
只要能把「斯特林公爵的次子」完好无损地带回伦敦,这位尤班克舰长的名字,明天就会出现在海军大臣的办公桌上。这比击沉一艘德国U型潜艇的功劳还要大,而且安全得多。
「尤班克舰长。」亚瑟淡淡地开口,「我听说,你的船满员了?」
尤班克舰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抹心照不宣的、油腻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