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敢把手伸进那个火坑里去捞,捞起来的就不止是几千条人命,而是未来整整五十年,他在大英帝国权力核心那不可撼动的话语权。
「尤班克舰长。」
亚瑟弹掉了烟灰,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这艘船还能装多少人?」
尤班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挤一挤————大概还能塞进四五百人。如果是把甲板都站满的话。」
「很好。」
亚瑟点了点头,然后指向了让森少将,以及那群伤痕累累的法军士兵。
「让他们上船。」
这道命令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防波堤上炸开。
法军士兵们震惊地擡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尤班克舰长更是张大了嘴巴,仿佛吞下了一只死苍蝇。
「你说什么?让他们?」尤班克指着那些法国人,声音尖锐,「少爷,您疯了吗?这些青蛙————」
「如果你不想让明天早上海军部的办公桌上,出现一份关于iri」号舰长如何违反战时条例、冷血地将盟军师长拒之门外的详细报告,那就把那该死的嘴闭上,把跳板放下来。」
「又或者————」
亚瑟往前逼近了一步,胸膛几乎顶到了那几名水手的刺刀尖上。他无视了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只是擡起手指,用一种近乎轻蔑的姿态,轻轻弹了弹那冰冷的枪管,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让你的人开枪。就在这儿,往这儿打。」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嘴角挂着令舰长胆寒的疯狂笑意:「然后把我扔进海里喂鱼。但我建议你在扣动扳机前先祈祷—一祈祷真的没人会把你亲手谋杀斯特林公爵次子的事情捅出去,祈祷斯特林家族的怒火只会烧毁你的前程,而不是把你全家都送进地狱。」
「不!我不走!」
一个苍老而倔强的声音打断了亚瑟。
让森少将推开搀扶他的士兵,跌跌撞撞地冲到亚瑟面前。这位左臂被厚厚的绷带死死吊在胸前、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的老将军,此时脸涨得通红,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亚瑟的衣领。
「亚瑟!你这是在羞辱我吗?」
让森咆哮着,「我是第12摩托化师的师长!我的士兵死在伯尔格,我的兄弟埋在废墟里!你要我丢下你,像个懦夫一样爬上英国人的船逃命?绝不!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死在战场上!」
周围的法军士兵也都红了眼眶,纷纷喊道:「我们不走!我们要跟着长官!」
亚瑟看着眼前这位激动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老派军人的风骨。哪怕到了绝境,依然把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
但荣誉不能当饭吃,更不能用来翻盘。
亚瑟伸出手,轻轻地,但坚定地掰开了让森抓着他衣领的手指。然后,他双手按住老将军颤抖的肩膀,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将军,看着我。听我说。」
亚瑟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如果你留下来,和我一起死在弗尔内的泥坑里,那么第12摩托化师就彻底消失了。没人知道你们在伯尔格做了什么,没人知道你们是如何挡住了古德里安整整三天。历史是由活人书写的,将军。」
让森愣住了。
亚瑟并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抛出了那个他精心编织的「政治谎言」。
「法兰西需要有人活着回去,将军。需要有人告诉世人,第12师没有投降,法兰西没有投降,你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亚瑟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而且,我猜现在联军的高层,他们现在都以为这场辉煌的伯尔格阻击战,是由您,一位经验丰富、坚韧不拔的法国将军指挥的。毕竟,谁会相信一个英国的花花公子能指挥得动一个法国师呢?」
让森的瞳孔猛地收缩。他震惊地看着亚瑟,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
「所以,让他们继续这么以为吧。」
亚瑟微笑着:「您回去,接受鲜花,接受荣誉,成为那个拯救了联军侧翼的英雄」。这不仅是为了您,更是为了您的士兵。如果他们知道这是一位法国英雄指挥的部队,您的士兵在英国会得到更好的待遇,而不是被当作丧家犬关进战俘营。」
当然,亚瑟想得更远。
他当然没打算把功劳白白送人,他是在投资。
在这个时间节点,法兰西已经濒临崩塌。如果让森少将带着「伯尔格大捷」的光环回到伦敦,他就会成为法兰西抵抗精神的唯一具象化代表。
相比于那个未来在伦敦到处碰壁、军衔仅仅是准将、且性格高傲得像只公鸡的戴高乐,这位手握实战战功、且拥有第12师残部作为基本盘的让森少将,显然更有资格举起「自由法国」的大旗。
如果让森成为了流亡政府的领袖,那么对于对他有「救命之恩」和「拥立之功」的亚瑟·斯特林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斯特林家族在未来的法国,将拥有一个无法撼动的铁杆盟友。这比一枚挂在胸口的勋章值钱一万倍。
「亚瑟————你————」让森的声音颤抖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第一次看清他,「你这是把功劳————全部推给了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需要那个虚名,将军。至少现在不需要。」
亚瑟伸出手,帮老人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军帽,语气意味深长:「我只需要您记得,当有一天您代表法兰西站在聚光灯下时,别忘了是谁帮您擦亮了靴子。」
「带着伤员走吧。给第12师留点种子,也给未来的法兰西————留个不一样的选择。」
让森少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英国军官,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撤退,这是一种政治上的托付,更是一种战友间的成全。
老将军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干眼泪。他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犹豫的法军士兵,用尽全身力气吼道:「第12师全体听令!伤员先上!重武器抛弃!所有人————登船!」
栈道上开始变得拥挤。
尤班克舰长虽然满脸的不情愿,但在亚瑟冰冷的注视下,还是不得不指挥水手开始接收那些浑身恶臭的法军伤员。
于是,一场违反物理定律的装载开始了。
尤班克舰长虽然满脸的肉痛,但在亚瑟那句「把你扔进海里喂鱼」的威胁下,爆发出了惊人的执行力。
为了塞下让森少将带来的这一千来号伤员和残兵,这艘级驱逐舰正在进行一场疯狂的「减肥手术」。